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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第330天 骚扰电话(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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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那个男的,跳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枚卡在转轮里的硬币,怎么都落不到底。我坐在床边,手心里攥着那双鞋的鞋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女警蹲在我面前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伸手想拿走那双鞋,我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帆布鞋的鞋带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潇潇,你先松手。”她试着掰开我的手指,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后来才知道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那双鞋上那些喷溅状的痕迹意味着什么。她比我更早认出那些东西。

我没有松手。我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风扇都在狂转,所有的指示灯都在疯狂闪烁,但核心处理器已经停机了。陈默跳了。从几楼跳的?五楼?还是天台?他从天台上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落地的位置正好是我阳台正下方的那个花坛?他是不是计算过的?他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计算,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一个男民警从门外走进来,跟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短到零点几秒,但足够传递很多信息。我知道他们在用眼神说一些不想让我听到的话。女警站起来,走出去,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卧室的门没关,他们的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的,字句模糊,但音调清晰——低沉的、沉重的、带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的音调。

我把那双鞋放在了地板上,然后站起来,赤着脚踩在那些已经干涸变暗的血痕上,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听他们在说什么。

“……五楼那个房间门开着,人是从天台上跳的。楼下花坛那边已经拉了警戒线。”

“人怎么样?”

“救护车拉走了,还有生命体征,但情况不乐观。初步判断是头部先着地,颈椎……”

“等等,”女警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天台的围栏有多高?”

“……一米二左右。”

“一米二的高度,一个成年男性要翻过去需要很大的惯性,除非他是跑过去跳的,或者在跳之前就已经……”

他们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我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赤着脚,穿着那件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睡衣,头发散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我看起来一定像从什么灾难现场爬出来的幸存者,狼狈得不像一个活人。

“他没死。”我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女警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力地证实了我的判断——陈默没死。他从天台上跳下去了,但他没有死。他会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管子,也许昏迷,也许清醒,也许瘫痪,也许只是断了几根骨头。他会被救活,会被治疗,等他的身体恢复到能够接受法律程序的程度,他会接受调查。

然后呢?

然后他会说,他只是写了一墙的字。他没有碰过我。他没有进过我的房间。他给我发的那些短信,那些电话,那些所谓的骚扰,在法律上能构成什么罪?寻衅滋事?侮辱?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每一条都够不上重罪。每一条的法定刑期都以月为单位计算。他会在监狱里待几个月,或者在看守所里待更短的时间,然后出来。重新租一间房,重新找一个新的邻居,重新开始他的游戏。

我忽然蹲了下来。

不是因为我哭了,不是因为我腿软了,而是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所有人都会问我的问题,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跳楼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你的手上有伤口?为什么你的指甲缝里有血迹?为什么你床前的地板上有一串带血的脚印?为什么你的阳台推拉门上有被强行打开的痕迹?为什么你的窗帘被扯掉了半扇?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蹲在走廊里,双手抱头,拼命地想。想昨晚发生了什么,想我从睡着到醒来之间那段时间里,我的身体去了哪里,我的手碰了什么东西,我是怎么受的伤。但记忆像一口枯井,我趴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回音在深处嗡嗡地响。

林芷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是从公司请了假赶过来的,跑得太急,高跟鞋崴了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进我的房间。她看到我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推进浴室,调好水温,把花洒塞到我手里,然后关上浴室的门站在外面等。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冷。那种冷不是皮肤表层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寒意,像是有人把我的骨髓抽走了,换成了一种更稠的、更沉的东西。我站在花洒久到林芷在外面敲门,叫我出来。

我裹着浴巾走出来的时候,卧室已经被收拾过了。地板上那些干涸的血痕被取样之后清理掉了,床单被换过了,窗帘被重新挂上了。一切都显得很整洁,很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我只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芷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我的手机。她把那些骚扰记录又翻了一遍,表情越来越难看。我不需要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那些内容有多恶心,我已经看够了。但她翻到最后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潇潇,”她的声音不太对,“这条短信谁发的?”

我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短信。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的三点四十七分,发送号码是未知的,没有显示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天晚上你阳台的门,是你自己开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林芷开始摇晃我的肩膀。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锁的门。

你自己开的。

我自己开的?

我闭上眼睛,拼命地、拼命地回想。阳台的门是我锁好的,我记得很清楚,睡前我检查了两遍,还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扣到位了。窗帘是拉了两层的,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然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蝴蝶形水渍,看着它慢慢模糊,变成一团深灰色的雾,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我的手上有伤。指甲缝里有血。地板上有带血的脚印。那些脚印是我自己的,警察已经比对过了,脚印的形状和大小跟我的赤足完全吻合。那些脚印从床边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床边,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像一个梦游的人在房间里反复地徘徊。

我梦游过吗?从来没有。三十一年来从来没有过一次。但那天晚上,在我的手机被一个男人持续骚扰了八天之后,在他用指甲刮我的门板、从天台上俯拍我哭泣的样子、在月季花盆里埋下碎玻璃之后,在他祝我生日快乐并对我说“宜解除”之后,我忽然开始梦游了。

而且我梦游的路径,正好通向那扇他一直在试图打开的门。

林芷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看着我喝完,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我的耳膜上。

“潇潇,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暗示引导吗?”

我看着她。

“有些心理操控的技术,通过长期、重复、高强度的暗示,可以让一个人在特定的时间点、特定的情境下做出一些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行为。比如开门,比如走出去,比如……”她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比如伤害自己。比如在阳台上站很久。比如从天台上往下看。

我忽然觉得胃里翻涌得很厉害。我跑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很久,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浑身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身体里挣脱出来,但它被锁在太深的地方了,怎么都出不来。

我抬起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惨白的,眼窝深陷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的。那张脸看起来不像我自己,像是一个跟我共用同一具身体的陌生人。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是恐惧吗?是愤怒吗?是悲伤吗?

都不是。

是认命。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另一个人的作品时,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空洞的、放弃了的认命。

陈默住院的第三天,我去了医院。

我没有进去。我只是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隔着一排冬青树,看着那栋楼的三楼窗户。那是骨科病房,他做完手术后被转到了那里。我打听到他脱离了生命危险,脊椎受了重伤,下半身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功能。他活着,但不再完整了。他用一次坠落给自己的游戏画上了一个感叹号——你们都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我是怎么为一个女人去死的吗?

那个女人就是我。

他用自己的身体为我写下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抹去的注脚。从今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我换了多少个手机号、搬了多少次家,只要有人提起这件事,都会说:那个潇潇啊,就是那个害一个男人为她跳楼的女人。

是的。害。

我已经能预见到这个词会像口香糖一样粘在我身上,怎么撕都撕不掉。网络上的人不会关心来龙去脉,不会关心那些深夜里源源不断的骚扰电话,不会关心公厕墙上那些刻薄到恶毒的文字,不会关心一个独居女人在八天里被逼到何种境地。他们只会看到最后的那个结果——一个男人跳楼了,一个女人活着。活着的那个女人一定做了什么,不然他为什么要跳?

我不是在预判未来。我已经看到了。

陈默住院的当天晚上,当地的社交平台上就出现了一个帖子。发帖人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没有头像,没有历史记录。帖子内容很简单:“某小区一年轻女子疑与他人发生情感纠纷,致一男子从楼顶坠落重伤。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我的微信头像截图——那是我用了三年的一张自拍,他从物业的住户联络表上加上我微信之后保存下来的。

头像是我的脸。虽然被打了马赛克,但这张照片的原图我发过朋友圈,认识我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帖子里面写了什么。在这个时代,互联网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他们在看到完整的事实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判决。那个判决往往是最简单的、最符合直觉的、最不需要动脑子的——一个女人,一个男人,男人受伤了,女人的错。

林芷帮我把评论区的截图发给了我。她说这是证据的一部分,要保留下来。我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但我还是点开了那些图片。

“肯定是因为这女的做了什么过激的事情,把人逼到跳楼。”

“现在的女孩子啊,玩弄感情有一套的。”

“这个女的我知道,长得很漂亮的,平时就很高傲,跟邻居都不打招呼的。”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跟邻居都不打招呼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不是因为它刺痛了我,而是因为它太熟悉了。这不是一个陌生人的猜测,这是一个了解我日常习惯的人才能写出来的细节。我在那个小区住了半年多,我的社交圈跟那片区域几乎没有交集,知道我“跟邻居不打招呼”的人只可能是——

住在那栋楼里的人。

有人在用我的名字发帖。

我拿起手机打给林芷,让她查那个新注册账号的IP地址。她说她已经在查了,声音里有一种我已经很熟悉的咬牙切齿的味道。我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她回电话过来,声音不太稳。

“查到了。IP地址归属显示的是移动网络,但基站定位就在你住的那片区域。更具体的位置需要网络运营商配合才能拿到,但这需要走正式的法律程序。不过有一点很可疑——这个账号的注册时间是陈默坠楼后两个小时,注册用的邮箱是一个临时邮箱,十分钟就失效的那种。注册人很小心,非常小心,但有一个细节他可能没注意到。”

“什么细节?”

“这个账号在发布那条帖子之前,先在一个小众的技术论坛上用同一个IP地址登录了一个老账号。那个老账号的注册时间是三年前,注册信息里有一个备份邮箱,备份邮箱关联了一个微博账号。那个微博账号最后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发的,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楼道的转角,配文是‘这里的人从来不看彼此’。”

“楼道的转角。”我重复了这四个字。

楼道转角。

我看过那张照片。三个月前,我下楼的时候经过五楼,陈默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的蓝光。我低着头走过去的时候,余光里看到他的门框上贴着一张新的什么东西,但我没有停下来看。我从来不停下来看。我就是那种永远低着头走路、永远不看别人门上也永远不会在别人看向我的时候看向别人的人。

他的微博账号名字很长,我记不全,但我记住了最后两个字。他用的是英文,那两个字母反复出现在他的每一个社交账号的末尾。

Y.Z.陈默的拼音首字母是C和M。但他所有账号的末尾都是这两个字母,不是CM,而是YZ。

我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我挂断林芷的电话,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我从物业那里要来的陈默的号码。我在微信里搜索这个号码,跳出来的账号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色图片,昵称是一串乱码般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我点进他的朋友圈,只看到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退出搜索,在微信的搜索框里直接输入了那两个字:YZ。

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一个公众号,头像是一片空白,名字只有两个字:余震。

余震。YZ。

这个公众号没有发布过任何文章,没有历史消息,关注后也没有任何自动回复。它像是一个空壳,一个占位符,一个被人注册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的死账号。但它的功能介绍栏里写着一行字,字号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另一些人不得安宁。”

我把这个公众号的截图保存了,然后退出了微信。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我在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账号、每一个看似随意的选择里都看到了一个共同的特点:精确。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精确。精确到他知道农历三月廿六是我的生日,精确到他知道我的阳台是什么朝向,精确到他知道我穿粉色的袜子,精确到他知道什么时间点在天台上拍照不会被我发现,精确到他在坠楼后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启动了一个备用账号来引导舆论。

除非他有同伙,除非他在住院后依然能够接触到网络,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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