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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第330天 骚扰电话(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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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线下的、本地的、能接触到足够多人流量的渠道。

比如公共场所的墙壁。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我想起了上周有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附近那个公园旁边的公共厕所门口,看到了几个男人站在那里抽烟,他们时不时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那种让我本能地感到恶心的笑容。

那种笑容我见过,在我前天晚上接到的第一个骚扰电话里,在我读到的每一条恶臭的短信里。是同一种笑容,长在不同的人脸上,露出同样的一排泛黄的牙齿。

我拿起手机,查了那个公园的公厕位置。离我住的地方步行不到五分钟。

我换了一身最朴素、最不引人注目的衣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口罩,在天黑之后出了门。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个公厕在公园东侧,靠近围墙的位置,旁边是一排已经枯死了的灌木。厕所外墙刷着白漆,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

路灯很暗,橘黄色的光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区域。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离那个公厕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那些字写在男厕一侧的外墙上,正对着公园里那条人流量最大的步道。黑色的马克笔,字迹很大,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在很激动或者很紧张的状态下写出来的,笔画时有断续,有些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写的人情绪还没有平复就急于收笔。

但那些内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潇潇,特别好约,活儿好不粘人,直接打电话就行。1xxxxxxxxxx。”

“想爽的加这个号,照片包你满意,价格白菜。1xxxxxxxxxx。”

“这个女人最喜欢在上面,说自己腰好。需要的直接联系,不用见面聊,就说约。”

我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不是在割,而是在慢慢地、来回地锯着我的皮肤,锯开一条口子,让风吹进去,让盐撒进去。

我的手机号,被完整地写在了上面。中间还有几句话我不愿意再回想,那些话把我描述成了一个什么都可以、什么人都不挑的廉价消费品。字里行间翻涌着一种粗鄙的、恶意的快感,像是一个人蹲在泥潭里,用尽全力地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往最脏的地方摁。

我没哭。

我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些字拍了下来。拍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照片拍糊了好几张。我又重新拍,一张一张地拍,全景的,局部的,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拍完之后我站在那些字前面,想着要不要把它们涂掉,但我知道涂掉没有用。已经被看到的人,已经记下号码的人,已经打来电话发来短信的人,那些已经发生了的事,涂不掉。

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陈默住的那栋楼。他家的灯亮着,窗帘拉得很严实,但有一道缝隙没有拉好,从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落在楼下的一棵冬青树上。

我鬼使差地停了下来,侧头朝那个缝隙看了一眼。

陈默就站在窗前,窗帘的那道缝隙中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让他的面孔呈现出一种墓穴里才有的青白色。他没有在打电话,也没有在刷什么正常的内容,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着,像是一个人在反复地、不停地浏览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来。

那道缝隙很窄,他不可能透过它看到站在楼下的我,除非他一直在等这扇窗帘出现一道缝隙,除非他知道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楼下的某个人。但那一刻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因为他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又是那种正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可那个笑容看久了就会发现,它永远不会到达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依然是那种浅褐色的空洞,瞳孔深处那一点不正常的光亮,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里陡然窜起的一簇火星。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反复翻看手机里那些短信和通话记录。旧的删掉了,新的又会来。我把手机关了机,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忍不住开机看一眼,像是一种病态的强迫症。

凌晨三点十二分,我再次开机。

有一条新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我点开,这一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没有脏话,没有露骨的描述,甚至没有任何一个让人不适的词语。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是我收到的所有骚扰信息里,最让我感到恐惧的一条。

“潇潇,你阳台上那盆月季,再不浇水就真的要死了。”

我卧室的灯一宿没关。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把一个空了的行李箱抵在卧室门后面。手机被我扔在客厅了,我不敢去拿,甚至不敢听到它发出任何声响。我只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天光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最终变成一种刺目的、毫不留情的白亮。

天亮的时候我报了警。

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男警察,姓周,说话语速很慢,慢到每一句话后面都像跟着一个无形的省略号。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把我拍的那些照片给他看了,又把手机上还存着的那些短信一条一条翻给他看。

周警官看得很认真,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他把那些短信逐条看完了,又把我拍的公厕外墙照片放大了仔细看了看,问我要了那些照片的原图,存档了。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我,用一种很温和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们会去调一下公厕附近的监控,看看有没有拍到可疑人员。你提供的短信记录和通话记录我们也会留存。但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没有对你实施实质性的人身侵害,也没有涉及到敲诈勒索或者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的情节,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相关规定,这种寻衅滋事的行为,我们一般是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如果能找到那个发布你个人信息的人,我们会依法处理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到我能从他每一个字的间隙里读出那个我没说出口的话。

发帖的人呢?你上哪儿找去?公厕那种地方本来就没监控,就算有,一天成百上千的人来来去去,你怎么查?就算查到了,人家说一句“喝多了写着玩的”,顶多拘留几天,出来了呢?

我张了张嘴,想问这些问题,但最终什么都没问。因为我知道答案,或者说,我知道没有答案。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和前天晚上一样的雨,不大不小,绵绵密密。我站在派出所门廊起很小的水花。

我的手机在包里震了。

一下,两下,三下。

我没有拿出来看。我站在雨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一个朋友,她叫林芷,做网络安全方面的技术工作。我把手机交给她,让她帮我查一下这些源源不断打进来的骚扰电话和短信,有没有可能追溯到某个源头——不是指那个在公厕墙上写字的人,而是指在网络上发布这些信息的人。

林芷忙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她的表情不太对。

“潇潇,”她犹豫了一下,“你认识一个叫陈默的人吗?”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怎么了?”

“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一串数据,“这些骚扰电话和短信,表面上看起来是无差别的大量随机号码,但你仔细看它们出现的时间分布。从这个月的七号开始,每一个波次的骚扰高峰出现之前,都有一条来自同一个IP地址的访问记录,这个IP访问了你的通话记录查询接口。”

我不懂这些技术术语,但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有人能查到我什么时候接到了电话?”

“不是接到,”林芷纠正我,“是他能看到你手机的通话记录。他先查看你的通话记录,看你什么时候接到过骚扰电话,然后在这个波次快要消停的时候,他再去某些群里或者论坛上重新发布一遍你的信息,让新的骚扰者涌进来。他不是一次性把你的手机号贴出去就不管了,他是在持续地、有针对性地推波助澜。”

“就像是在火上浇油。”

林芷沉默了一会儿,说:“对。像是有人在享受这个过程。他不想让火烧完,他要一直烧,一直烧,烧到你彻底崩溃为止。”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个新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你的袜子是粉色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今天出门急,穿了一双深灰色的棉袜,但我昨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那双袜子,是粉色的。它们现在就放在我卧室的脏衣篓里。

三楼的窗户上,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晃动的人影上。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号码——这是我从物业那里要到的,借口说楼上漏水要联系邻居——然后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电话接通了,彩铃声很大,大到站在楼下都能隐约听到。三楼窗口那个人影没有动,没有接电话的动作,他甚至没有低头看手机。

然后彩铃断了,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那个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

“陈默,我知道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带着困惑或者紧张的笑,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可以看见笑容在嘴角展开的笑。

“潇潇,”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在电话里,倒像是他正站在我面前,“你阳台上那盆月季,昨天晚上我帮你浇过水了。”

我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已经完全拉上了,那道缝隙消失了。但窗户玻璃上,映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光斑。

是手机屏幕的光。

他从窗帘的缝隙里,正透过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自己的脸,在看着我。

雨又下大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雨里,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一个人究竟能可怕到什么程度。不是那种面目狰狞的可怕,不是持刀行凶的可怕,而是一种日常的、不动声色的可怕。可怕到他住在你楼下,可怕到他会帮你把倒掉的鞋架扶起来,可怕到他会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帮你浇花。

可怕到他以一种近乎体贴的方式,把你推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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