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纸人抬棺(1 / 2)
赵野是在黄昏时分走进那个无名村的。
山里的天色说变就变,方才还能透过云层漏下几缕惨白的日光,转眼间就被厚重的铅灰色吞了,风也跟着冷了下来。他原本只是抄近路去邻县办事,导航在山口彻底失灵,手机只剩一格红电,信号栏空空如也。往前是越来越窄的土路,往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盘山公路,他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开。
车子颠簸了半个钟头,终于在一个荒废的村口停下。
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地方。残垣断壁沉默地立在暮色里,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发霉的土坯。几棵枯死的槐树歪斜着伸向天空,枝干像极了挣扎的骨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香烛气息,那是烧过的纸钱和松香混合的味道,常见于丧事之后。
赵野下车查看路况,顺手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光在风中摇晃,映出他紧绷的脸。他并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此刻四周寂静得过分,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破屋发出的呜咽声,让他心里莫名发毛。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口棺。
就在前方岔路口的空地上,孤零零摆着一口薄棺。
说是棺,其实更像一口刷了黑漆的木箱,木料单薄,漆面斑驳,一看就不是什么体面人家用的东西。棺前没有供桌,没有香炉,也没有哭丧棒,只有四个纸人静静地立在两侧。
纸人是那种最老式的糊纸匠手艺,竹篾为骨,白纸为皮,再用墨笔草草勾出眉眼口鼻。因为日晒雨淋,纸身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像是随时会碎掉。它们穿着褪色的纸衣裳,两个穿白,两个穿青,低着头,垂着手,像个沉默的仪仗队。
赵野是个跑遍各地的销售,见多识广,但这种荒郊野岭孤零零摆棺的场面,还是头一回撞上。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口棺材吸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近了几步。
纸人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僵硬。墨笔画出的眼睛细小而平直,没有瞳孔,像两道黑色的裂痕。嘴巴是一条僵硬的直线,不悲不喜。它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立着,仿佛从几十年前就站在那里,等着谁来瞧上一眼。
赵野盯着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刚才,是不是有一个纸人……头稍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揉了揉眼睛。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灰烬,打着旋儿掠过棺材板。纸人的衣角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切又恢复了静止。
幻觉吧。赵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准备转身回车。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
最左边那个穿青衣的纸人,头,缓缓抬了起来。
赵野僵在原地。
纸人抬起了头。
它的脖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仰起,纸糊的脖颈处甚至没有连接好,露出底下空荡荡的黑影。而那张画出来的脸上,眼眶位置是一片漆黑的空洞——没有眼珠,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墨色,像通往某个虚无之地的隧道。
紧接着,第二个纸人抬头。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纸人同时仰起头,四双漆黑的眼眶齐刷刷对准了赵野。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呼吸都变得困难。赵野的心脏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明明只是黄昏,却在一瞬间跌入黑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远处山影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空地,这口棺,这四个纸人,以及他自己。
黑暗并非均匀的黑。它像是有生命的雾气,从地面升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赵野能感觉到那股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一寸寸侵蚀他的身体。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木头摩擦的吱呀声。
四个纸人动了。
它们僵硬地、缓慢地转过身,面朝棺材。纸做的手臂抬起,搭上了棺材板边缘。动作虽然生涩,却异常协调,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下一秒,棺材离地而起。
四个纸人抬起了棺材。
它们没有肌肉,没有骨骼,只是几张薄纸糊成的玩偶,却稳稳地将一口实木棺材托举而起,离地三尺,悬浮在半空。
赵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惊叫。他踉跄着后退,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按进潮湿的泥土里,冰凉刺骨。
他抬头看去。
纸人抬着棺材,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它们的脚步没有声音。纸鞋落在泥地上,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棺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棺盖与棺身之间露出一道细缝,黑黢黢的,像一张微张的嘴。
赵野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直到背脊抵上一堵冰冷的石墙,那是村里一口废弃的水井台,退无可退。
纸人停下了。
它们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棺材横在他眼前。四个漆黑的眼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种注视没有情绪,却比任何愤怒或仇恨都更令人胆寒。
风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棺盖开始移动。
“嘎吱——”
一声漫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金属刮过玻璃,钻进赵野的耳膜,直刺脑髓。棺盖被缓缓推开,露出一条越来越宽的缝隙。
赵野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缝隙。
缝隙里,先是看到一片苍白。
然后,是一张脸。
那是一张人脸。
皮肤惨白,毫无血色,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粉。五官清晰,轮廓熟悉,熟悉到让赵野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他自己的脸。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形状,甚至连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那个人闭着眼睛,脸色青白,胸口没有起伏,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赵野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和胡茬——他是活着的,可棺材里也躺着一个“他”。
纸人依旧静静地抬着棺,漆黑的眼眶注视着他。
棺中的“赵野”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黑的,但没有瞳孔,和纸人一样,是两团深不见底的虚无。它看着赵野,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