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禅让骗局(2 / 2)
“善。”鹿毛寿起身,深施一礼,“鹿毛必不负所托。”
离开酒肆,苏厉漫步在易城街头。北风萧瑟,卷起尘土枯叶。市井依旧喧闹,小贩叫卖着胡饼、羊汤,孩童在巷口追逐,老人倚着土墙晒太阳。他们不知道,这座都城的命运,乃至他们自己的命运,即将因为一场权力的游戏而天翻地覆。
苏厉想起家乡临淄。齐国的都城比易城繁华十倍,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吹竽鼓瑟,击筑弹琴。那里有他的妻儿,有他的宅邸,有他熟悉的一切。而在这里,他只是个过客,一个即将点燃导火索然后抽身离去的过客。
三日后,燕王宫偏殿。
燕王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苏厉的辞行只是一场形式,他真正在意的,是昨日鹿毛寿的献策。那位宋国游士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苏子这便要走了?”燕王哙有些遗憾,“寡人还想多听听苏子高见。”
“外臣在燕三月,承蒙大王厚待,感激不尽。”苏厉恭敬道,“燕有明君,有贤相,假以时日,必能强盛。外臣临行前,尚有一人欲举荐于大王。”
“哦?何人?”
“宋国名士鹿毛寿,博古通今,尤擅帝王之术。昨日外臣偶遇,与之畅谈,深佩其才。若大王得此人辅佐,如虎添翼。”
燕王哙眼睛一亮:“鹿毛先生昨日已觐见,其所言......甚合寡人心意。”
苏厉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惊讶:“原来大王已见过了。那外臣便放心了。鹿毛先生大才,定能助大王成就大业。”
辞别燕王,苏厉走出王宫,最后一次回望那巍峨的宫阙。玄鸟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宫墙高耸,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他不知道,下一次听到燕国的消息,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先生,都准备好了。”祝平迎上来。
苏厉点头,登上马车。车队缓缓驶出易城,驶过城门时,他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北方都城。城墙上的守军依旧挺立,市集的喧嚣隐约传来,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马车驶上通往齐国的大道,扬起一路尘土。
苏厉不知道,他离开的当天下午,鹿毛寿再次被秘密召入王宫。
这次不是在偏殿,而是在燕王哙的书房。书房不大,但藏书颇丰。东墙一整面都是书架,堆满了竹简、木牍。西墙上挂着一幅燕国全境舆图,北至辽东,南至易水,每一座城池、关隘都用朱砂标注。
燕王哙已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踱步。见鹿毛寿入内,他急走几步,又觉失态,强作镇定地坐回案几后。
“先生昨日所言,寡人思之再三,夜不能寐。”燕王哙开门见山,“禅让之事,古虽有之,然尧舜之事,渺茫难考。且夏启之后,家天下已千年,寡人若行禅让,恐为天下笑。”
鹿毛寿从容跪坐:“大王所虑极是。然大王可知,为何尧舜禅让,能名垂千古?”
“请先生指教。”
“因他们以天下为重,不恋权位。”鹿毛寿目光灼灼,“尧为天子,知子丹朱不肖,不足授天下,乃将天下让于舜。舜亦如是,让于禹。此乃上古圣王之德。然自夏启家天下,父子相传,兄终弟及,然各国征伐不断,百姓涂炭,何也?因君王视天下为私产,传子不传贤。”
燕王哙沉吟:“先生是说,若行禅让,可复上古圣王之治?”
“非但要行禅让,更要行真禅让。”鹿毛寿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大王试想,若大王将王位让于国相子之,则天下震动,诸侯侧目。人人皆言:燕王哙有尧舜之德,不恋权位,唯才是举。届时,天下贤才必蜂拥而至燕国,因他们知燕王重才胜过重权。而国相子之,蒙大王如此信任,必肝脑涂地,强燕国以报大王。如此,大王得让贤美名,国相得摄政实权,燕国得富强之基,岂非三全其美?”
燕王哙眼中闪过光芒,但仍有疑虑:“然......若国相真受王位,如之奈何?”
鹿毛寿微笑:“大王多虑了。子之虽贤,终是臣子,安敢僭越?昔者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逃隐箕山。尧既得让贤之名,又不失治理天下之实。大王可效此法,先行禅让之礼,昭告天下。子之必效许由,坚辞不受。届时,大王让贤之美名传遍列国,而王位仍在,国相感恩戴德,改革再无阻碍。此乃上上之策。”
燕王哙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他的脚步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显见内心激烈斗争。鹿毛寿的话,像一剂诱人的毒药,既让他恐惧,又让他向往。
尧舜美名,千古流芳。哪个君主不向往?
强国之梦,称霸北方。哪个燕王不渴望?
而这一切,似乎只需要一个姿态,一场表演,一次“禅让”。
“然......”燕王哙停下脚步,“朝中大臣,尤其是将军市被,必激烈反对。”
“反对者,皆为一己私利。”鹿毛寿正色道,“将军市被反对改革,因新军制触及其家族利益。老氏族反对,因新政削弱其权柄。彼等眼中只有私利,何曾有为燕国、为大王之心?大王欲成大事,岂能因小人之言而踌躇不前?”
“小人之言......”燕王哙喃喃重复,眼中犹豫渐去,决心渐生。
“大王。”鹿毛寿起身,长揖到地,“此乃千古机遇,稍纵即逝。大王若能行此壮举,必名垂青史,为万世景仰。且此举可彻底收服国相之心,改革大业再无阻碍。三年之内,燕国必强。届时,大王内修仁德,外展武功,北驱匈奴,南慑齐赵,成就霸业,岂不美哉?”
最后这番话,彻底击中了燕王哙的软肋。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未来:自己被誉为当世尧舜,子之尽心辅佐,燕国兵强马壮,四方来朝。而这一切,只需要一次禅让的表演。
“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燕王哙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火焰,“寡人意已决,当效法先圣,行禅让之举!”
“大王圣明!”鹿毛寿再拜,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消息如野火般在易城蔓延。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传言,说大王有意效法尧舜。但很快,传言越来越具体,说大王要禅让于国相,说禅让大典正在筹备,说日子就定在冬至。
将军市被闻讯,气得摔碎了最心爱的玉杯。
“荒谬!荒谬!”他在府中咆哮,“王位传承,自有祖制!禅让?那是上古渺茫之事,岂可当真?子之奸贼,蛊惑大王,其心可诛!”
“将军息怒。”谋士劝道,“此恐是谣言,未必是真。”
“无风不起浪!”市被脸色铁青,“我早就看出子之狼子野心,什么改革强国,不过是为篡位铺路!如今竟蛊惑大王行此荒唐之事,燕国七百余年基业,岂能落入外人之手!”
“那将军之意......”
“集合门客,联络旧部。”市被握紧剑柄,眼中闪过杀机,“若大王真行禅让,我必清君侧,诛逆臣!”
与此同时,国相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子之正在书房批阅竹简,高陵侍立一旁,汇报各方动静。
“将军市被近日频繁与老氏族会面,恐有异动。宫中传出消息,大王确实有意禅让,鹿毛寿在背后推动。苏厉已于三日前离燕归齐。”
子之放下笔,神色平静如常:“知道了。”
“国相,我们是否......”高陵欲言又止。
“是否什么?”子之抬眼看他。
“是否该做些准备?若大王真行禅让,将军市被必反。届时......”
“届时如何?”子之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株老梅已结出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高陵,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国相。”
“十年。”子之轻叹,“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一个寒门士子到一国国相。多少人想把我拉下来,多少明枪暗箭。但我还在这个位置上,知道为什么吗?”
“因国相有大才,大王信赖。”
“不。”子之摇头,“因我懂得审时度势,知进知退。该进时,雷霆万钧;该退时,能屈能伸。禅让之事,大王有意,鹿毛寿推动,苏厉点火,我不过顺势而为。既如此,何必急?该来的总会来,该准备的,我早已准备。”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五百死士,可安排妥当?”
“已潜伏城中,随时听候调遣。”
“北军三万,何时可抵易城?”
“三日内必到,已命他们驻扎城外三十里,以狩猎为名。”
“朝中大臣,多少人明确支持?”
“文官七成,武官四成。其余摇摆。”
子之点头:“够了。将军市被那边,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至于大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要名,我便给他名。他要尧舜美誉,我便助他成全。只要燕国能强,只要新政能行,我个人得失,何足道哉?”
高陵看着国相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孤独,又有些悲壮。他知道国相说的是真心话,但又不完全是真心话。权力是美酒,尝过的人,谁又能真正放下?
“还有一事。”高陵低声道,“边关来报,匈奴有异动,恐是得知燕国内部不稳,想趁机南下。”
“知道了。”子之语气平淡,“告诉边军,严守关隘。匈奴之事,待禅让大典后再议。”
冬至前夜,易城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墙,覆盖了街巷,覆盖了整个都城。王宫中,燕王哙独坐暖阁,对着铜镜发呆。镜中的他,鬓边白发又添了几根,眼角皱纹又深了几道。
明天,他将行禅让大典,效法尧舜,将王位“让”给子之。然后子之会“推辞”,他会“坚持”,最后子之“勉为其难”地接受摄政,他依旧是燕王,但权力将完全过渡。
完美的计划,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心中如此不安?
他想起父王临终前的嘱托:“哙儿,燕国七百余年基业,交到你手中。你要守住,要光大,要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守住了吗?他光大吗?
“父王,儿臣......”燕王哙对着虚空喃喃,“儿臣这么做,是为了燕国。子之有才,能强燕国。儿臣让贤,可得美名。这是双赢,对吗?”
无人回答。只有窗外风雪呼啸。
同一时刻,将军市被府中,灯火通明。
二十余名老臣、将领聚集在此,个个面色凝重。他们都是燕国世家,祖上随燕国开国之君征战,世代忠诚。如今,他们要做的,是可能会被定为“叛逆”的事。
“大王已被奸臣蛊惑,神智不清!”一位白发老臣痛心疾首,“禅让?那是上古传说,岂可当真!子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明日大典,若大王真行禅让,我等便冲上高台,诛杀子之,清君侧!”另一位将领激昂道。
“不可。”市被摇头,“大王在场,岂可惊驾?且子之必有准备,贸然动手,恐难成功。”
“那将军之意......”
“等。”市被沉声道,“等禅让完成,子之接鼎。那时,他便是篡逆之臣,人人得而诛之。我们再动手,名正言顺。”
“可那时,木已成舟......”
“成不了的。”市被眼中闪过寒光,“我已联络公子景,他是先王幼子,大王之弟。若大王......若大王执迷不悟,我们便拥立公子景!”
众人一惊。拥立新君,这可是真正的叛逆了。
“将军三思!”
“别无他法。”市被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为了燕国七百余年基业,为了列祖列宗,纵使背负叛逆之名,我亦无悔!”
而在国相府,子之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都安排好了?”他问高陵。
“五百死士已化装混入观礼人群,其中一百弓箭手,占据四周制高点。北军三万,明日辰时抵城外二十里,随时可入城。宫中侍卫,有三分之一是我们的人。”
“将军市被那边?”
“已在监视中。他府中聚集了二十三人,皆是老氏族核心。他们计划在禅让完成后动手,拥立公子景。”
子之冷笑:“公子景......能成什么气候?也罢,让他们闹,正好一网打尽。”
“国相,还有一事。”高陵迟疑道,“鹿毛寿求见。”
“让他进来。”
鹿毛寿步入书房,身上还带着雪花。他行礼后,开门见山:“国相,万事俱备。明日大典,按计划进行。大王会让,国相要推,三让三辞,最后勉为其难接受摄政。如此,国相得实权,大王得虚名,皆大欢喜。”
“辛苦先生了。”子之难得露出笑容,“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重谢不必。”鹿毛寿正色道,“只望国相记住承诺,强燕国,安百姓。鹿毛虽为齐做事,但亦不愿见燕国生灵涂炭。”
“先生放心。”子之点头,“我之子之,在此立誓:但有一日在位,必不负燕国,不负百姓。”
誓言铿锵,在风雪夜中回荡。但人心如渊,谁又能真的看透?
冬至日,雪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易城王宫前广场,人山人海。燕国百姓、各国使节、观礼士人,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高台之上,玄色帷幔在寒风中飘舞,绘制的日月星辰、山峦云气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有些诡异。
辰时,韶乐响起,编钟声声,庄严肃穆。
燕王哙盛装出现。十二旒冠冕,玄衣纁裳,腰佩长剑。他努力挺直腰背,但面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侍从捧着青铜燕鼎,那是燕国王权的象征,自开国传承至今。
国相子之随后登台。紫色朝服,玄鸟纹样,高山冠。他神情肃穆,目不斜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与燕王哙的华丽相比,他的装扮简朴,却自有一种慑人的气势。
苏厉站在齐国使节区,身旁是祝平。少年紧张地握紧双手,苏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记住今日所见,这是历史。”
祭天仪式漫长而繁琐。司礼官高声宣读祭天文告,歌颂燕国先祖功绩,赞美燕王哙仁德,陈述禅让之由。文辞华丽,声情并茂,但台下百姓大多听不懂,只是静默地看着。
祭天结束,终于进入禅让正题。
燕王哙起身,从侍从手中接过青铜燕鼎。鼎很沉,他双手微微颤抖。
“国相子之,上前听命。”
子之稳步上前,跪地行礼,额头触地。
燕王哙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道:“寡人承先祖基业,继位九载,虽夙夜忧勤,然才疏德薄,未能光大燕国,甚为惶恐。国相子之,才德兼备,治国有方,燕国能有今日,国相当居首功。为燕国百姓计,为燕国未来计,寡人愿效法上古圣王,将燕国王位,禅让于国相子之!”
话音落下,台下死一般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尽管早有传闻,但亲耳听到禅让诏令,还是让所有人震撼不已。
子之伏地叩首,额头触地:“臣惶恐!臣何德何能,敢受此大位?大王仁德,天下皆知,臣愿肝脑涂地,辅佐大王,但绝不敢僭越!请大王收回成命!”
“国相不必推辞。”燕王哙道,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此非寡人一时之念,乃深思熟虑。为燕国强盛,此位当由国相居之。”
“臣万死不敢!”
如此三让三辞,每一次推让都更加恳切,每一次辞谢都更加坚决。台下已有百姓感动落泪,低声赞叹燕王大德,国相谦逊。
鹿毛寿适时出列,高声道:“大王,国相,请容草民一言。大王让贤之心,天地可鉴;国相守礼之意,日月可昭。然国事不可久悬,不若依古礼,大王行禅让之仪,国相暂摄王位。若国相果能使燕国富强,则禅让成真;若不能,再还政于大王。如此,既全大王让贤之美名,又解国相守礼之顾虑,岂不两全?”
这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禅让还能“暂摄”?还能“若不成功再还政”?这算什么禅让?
燕王哙看向子之,眼中带着询问。子之再次叩首:“臣唯大王之命是从。然臣有一请——大王可禅让王位,但臣只摄政,不称王。待燕国富强,必还政于大王后人。”
“好!”燕王哙松了一口气,这与他最初的设想一致。他双手递出青铜燕鼎,那象征王权的重器,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就在子之双手即将触碰到鼎耳的那一刻——
“且慢!”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将军市被拔剑跃上高台,甲胄铿锵:“子之逆臣,安敢受鼎!”
数十名甲士随之冲上,将高台团团围住。台下百姓惊呼,场面大乱。各国使节纷纷后退,却又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
“市被,你要造反吗?!”燕王哙又惊又怒,手一抖,燕鼎险些脱手。
“臣不敢!”市被单膝跪地,剑指子之,眼中满是血丝,“然王位传承,自有法度。子之虽为相,终是臣子。今日若受此鼎,是僭越,是篡逆!臣等世受国恩,不能坐视燕国七百年基业落入他人之手!请大王诛杀此獠,以正朝纲!”
“放肆!”燕王哙气得浑身发抖,“寡人自愿禅让,何来篡逆?还不退下!”
子之此时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得可怕:“将军忠勇,子之敬佩。然大王让贤,为的是燕国百姓,为的是燕国未来。将军如此,是要违抗王命,还是要陷子之于不忠不义?”
“巧言令色!”市被怒喝,须发皆张,“你蛊惑大王,图谋不轨,当真以为无人知晓?今日我就要清君侧,诛逆臣!”
话音未落,市被挥剑冲向子之。但剑至半空,他却僵住了——
不知何时,高台四周出现数百弓箭手,弓弦拉满,箭镞寒光闪闪,全部对准了他和他的手下。更远处,黑压压的军队从街巷涌出,将整个广场包围。那是北军,子之的北军。
“市被将军,放下剑吧。”子之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大王在此,不可惊驾。若伤了大王,你担待得起吗?”
燕王哙此时也看出来了,这些弓箭手、这些军队,显然是子之早就安排的。他心中一寒,忽然意识到,这场禅让大戏,或许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子之不是许由,不会逃往箕山;他也不是尧舜,禅让之后,这王位还回得来吗?
“大王......”市被看向燕王哙,眼中满是悲愤、绝望,还有一丝怜悯。他在怜悯这位天真的君王,竟真的相信有人会拒绝到手的权力。
燕王哙嘴唇颤抖,看着子之,子之垂目而立,看不清表情;看着市被,老将眼中含泪;他看着台下,百姓惊恐,使节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
“罢了......”燕王哙颓然坐回王座,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市被,放下剑,带人退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大王!”市被嘶吼,如受伤的野兽。
“退下!”燕王哙提高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哀求。
市被仰天长叹,那叹息中是无尽的悲凉。他扔下长剑,哐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的手下也纷纷弃械。弓箭手上前,将他们押下高台。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禅让不再是完美的表演,它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子之重新跪地,额头触地:“臣护卫不力,惊扰大王,罪该万死。”
燕王哙看着跪在面前的国相,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无比遥远。他沉默良久,终于再次举起青铜燕鼎,双手微微颤抖:“国相......接鼎吧。”
这一次,没有打断,没有异议。
子之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燕鼎。就在鼎易手的那一刻,天空中飘下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易城,覆盖了高台,覆盖了那尊传承七百余年的青铜燕鼎。
禅让大典,在血腥与寒意中,完成了。
苏厉站在台下,看着雪花落在鼎上,迅速融化。他转身,对祝平说:“我们该走了。”
“先生,燕国......”祝平欲言又止。
“燕国的戏,才刚开场。”苏厉望向高台,燕王哙颓然坐着,子之捧着燕鼎,百官跪拜,万民静默,“而我们的戏,演完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台,转身离去,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身后,韶乐再起,却再也掩不住那丝血腥味。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足迹,仿佛要掩盖一切,但有些痕迹,注定无法抹去。
禅让已成,权力已移。
燕国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