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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禅让骗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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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318年,秋.

燕国王宫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北风从蒙古高原席卷而来,穿过燕山山脉的隘口,在易城上空呼啸盘旋。宫墙内外的白杨树已经落尽最后一片黄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如同无数祈求的手臂。

燕王哙独自站在宫殿最高处的观景台上,手中青铜爵里的酒早已冷却。他身材魁梧,有着燕赵之地男儿典型的方正脸庞和浓密胡须。只是这些日子,他眼角的细纹愈发深刻,鬓边也悄然添了几缕霜色。

从高台向北望去,是无垠的草原,此时已是一片枯黄。向南,则是隐约可见的燕山山脉,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将燕国与中原隔开。这片土地,他的先祖在这片土地上立国已经七百余年。燕国不是最强的,但一直存在,在齐、赵、秦这些强国的夹缝中倔强地生存。

五国联军伐秦的失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冻结了燕国朝廷刚刚升腾的雄心。楚、韩、魏、赵四国的旌旗在函谷关前颓然倒伏,燕国的黑色军旗虽未受大创,却也蒙上了一层难以抹去的灰尘。更让燕王哙忧心的是,联军溃败后,各国互相指责,脆弱的联盟瞬间瓦解。北方的匈奴趁机南下劫掠,抢走了边境三个村庄的粮食和牲畜。

“大王,国相求见。”侍从的声音打断了燕王哙的沉思。

他转过身,青铜爵在手中微微转动:“让他进来。”

子之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殿中。这位燕国国相年近五十,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古井,一身深紫色朝服上绣着精致的玄鸟纹样——那是燕国的图腾。他执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躬身的角度、手臂的弧度、低头时的谦恭,都符合最严格的周礼。但眉宇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那是多年执掌权柄养成的威严。

“大王还在为伐秦之事忧心?”子之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燕王哙将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中的寒意。“五国联军,数十万大军,竟破不了函谷一关。秦人当真如此强悍,还是我们太过松散?”

子之微微垂目,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更加恭顺:“函谷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联军虽众,但各怀心思,楚想取巴蜀,魏欲收河西,赵要夺上党,难以形成合力。我燕军虽未受大创,但也消耗了三千石粮草,徒劳无功。”

“不忧虑?”燕王哙苦笑,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城墙,“寡人继位数年,先王留下的疆土一寸未增。反观齐国,吞并了薛国;秦国,夺取了河西;赵国,北拓千里。燕国地处北疆,东有齐虎视眈眈,西有赵觊觎已久,北有匈奴骚扰不断,若不能强大,终将被分而食之。”

子之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强国非一日之功。自臣任国相以来,改革军制,变车战为骑射,训练士卒;鼓励农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整顿吏治,选拔贤才。燕国之国力已比十二年前增长三成,国库充盈,兵甲完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朝中仍有反对变革之声。”子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燕王哙听出了其中深意,“老氏族们认为改革动摇了祖宗之法,侵犯了他们的利益。许多政令推行受阻,尤其在新军制上,将军市被公开反对,认为胡服骑射是背弃华夏传统。”

燕王哙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寡人明白。那些老氏族,守着祖制不放,却不知时移世易。但国相放心,寡人既将国政托付于你,必全力支持。市被那里,寡人会去说。”

子之深施一礼,腰弯得更低:“谢大王信任。臣定当竭尽全力,强我燕国,不负大王所托。”

两人又商议了些边防之事——如何加强北境防御,如何应对匈奴的秋季骚扰,如何在边境设立互市,用燕国的铁器、布匹交换匈奴的马匹、毛皮。子之对答如流,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对国政的了如指掌。

望着国相离去的背影,燕王哙心中五味杂陈。数年前,他从父王手中接过这方青铜燕鼎时,曾在太庙发誓要重现燕昭公时期的辉煌。那时他二十八岁,雄心勃勃,以为只要勤政爱民,就能让燕国强大。然而数载春秋,燕国虽无大乱,却也未有突破。北境依然不安宁,东边的齐国依然虎视眈眈,西边的赵国依然强大。

子之确实有治国之才。他推行的改革初见成效,国库比以前充盈,军队也比以前精悍。但也因此树敌不少。朝中已有暗流涌动,指责国相专权的声音时有耳闻。老氏族们私下抱怨,说子之是“野心勃勃之人,要改我燕国祖宗之法”。

“父王,您若在天有灵,会如何教导儿臣?”燕王哙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青铜栏杆。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苏厉踏入燕国境内时,已是初冬时节。寒风自北方草原呼啸而来,卷起枯黄草叶,打在车队华贵的帷幔上。这支齐国使团规模不大,只有五辆车、二十余名随从,但装饰精美,显示出东方大国的气派。

作为齐国着名的纵横家,苏厉年约四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整齐。他头戴高冠,身穿青色深衣,腰悬玉佩,一副典型的士大夫打扮。此行明面上是为加强齐燕邦交,暗地里却肩负着齐王交付的特殊使命——探查燕国内政,尤其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相子之。

“先生,前面就是易城了。”驾车的侍从提醒道。

苏厉掀开车帘,望向那座矗立在北方平原上的都城。易城的城墙不如临淄高大,却自有一种北地特有的粗犷气势。城墙用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三丈,城垛上插着黑色旌旗,在阴沉天色下猎猎作响。守城士兵的铠甲闪着冷光,长矛的锋刃在寒风中泛着寒意。

“直接去驿馆。”苏厉吩咐道。

马车驶过护城河上的木桥,车轮在桥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城门口盘查森严,士兵仔细检查每一辆入城车辆,尤其是载货的商队。苏厉注意到,守门军官对国相府的令牌格外恭敬,而对王宫的令牌则态度平常。

进入城内,市集上倒还热闹。燕赵之地的毛皮、齐国的海盐、魏国的铁器、楚国的漆器在此交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但人群中不时有身着黑衣的官吏穿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苏厉还注意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街角瑟瑟发抖,很快就被巡逻的士兵驱赶。

“燕国管制甚严啊。”苏厉心中暗忖。这种严密的控制,要么是国相子之的手笔,要么是燕王哙在加强统治。无论是哪一种,都显示出燕国内部并不平静。

驿馆位于易城东区,是一座两进的院落。馆内已有官员等候,是国相府的一名属官,名叫高陵,年约三十,面容精明,态度恭敬却不失距离。

“苏子一路辛苦。”高陵躬身施礼,“国相大人本欲亲迎,但因政务繁忙,特命下官前来安排。馆舍已备好热水饭食,苏子可先歇息。明日朝会,燕王将亲自接见。”

苏厉表面含笑应酬,心中却警惕更甚。子之的势力果然渗透燕国上下,连外交接待都由国相府直接安排,王宫的人反而未见踪影。这不寻常,非常不寻常。

当夜,苏厉在驿馆客房中整理情报。烛火摇曳,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上。案几上摊开着几卷竹简,都是关于燕国的资料。

燕王哙,姬姓,名哙,燕易王之子。性直而少谋,有强国之志却乏强国之能。好虚名,喜听颂扬之言。曾三次组织五国联军伐秦,皆无功而返。笃信卜筮,每逢大事必问于太卜。

国相子之,非燕国王室宗亲,出身中等贵族。其祖父为燕文公时大夫,父早逝,家道中落。子之少年时以放牛为生,但勤奋好学,常在放牛时读书。后投军,因作战勇猛、善用谋略而崭露头角,被先王燕易王提拔为将军。燕王哙继位后更为倚重,三年前任命为国相,总揽朝政。近三年来,子之大刀阔斧改革:军制上推行胡服骑射,学习匈奴战术;经济上改革税赋,按田地产量征税,触动老氏族利益;政治上选拔官吏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一批寒门士子得以晋升。

朝中势力分为三派:支持子之的新晋官员和部分年轻将领,反对变革的老氏族和传统将领,以及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其中,将军市被是老氏族的代表,掌握燕国三成兵力,公开反对改革。

“齐王希望燕国内乱,削弱北方之患。”苏厉轻抚案上的竹简,自言自语,“但这子之非等闲之辈,燕国若在他手中真正强大,对齐国反是更大威胁。”

他沉思良久,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的枯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个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形——加深燕王对子之的信任,让子之权力更大,同时离间子之与老氏族的关系。当子之权力达到顶峰时,老氏族必然反扑,燕国内乱不可避免。

“但此计需慎之又慎。”苏厉轻声自语,“子之精明过人,若被他看破,反为不美。”

他回到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道:“燕王慕虚名,子之重实权。可诱燕王让权于子之,以博尧舜之名;可激子之揽权,以行改革之实。两相得利,必欣然从之。待权柄尽归于相,王悔之晚矣,老氏族必反之。燕国内乱,齐可坐收渔利。”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放入贴身的行囊中。

次日清晨,燕国王宫大殿内,炭火熊熊,却难驱北地深寒。大殿由三十六根朱漆木柱支撑,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玄鸟图案。正北高台上设王座,铺着黑色熊皮。台下两侧,文武百官分列,文官居东,武官居西,按爵位高低排列。

燕王哙端坐王位,头戴九旒冠冕,身穿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峦云气。虽然努力挺直腰背,但眼中带着疲惫。国相子之立于文官之首,一身紫色朝服,神色平静如水。

苏厉手执节杖,在侍从引导下缓步走入殿中。他注意到,大殿的地面用青石板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人影。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的味道,混合着官员们身上佩带的香草气息。

“齐国使臣苏厉,拜见燕王。”苏厉依礼拜见,声音洪亮清晰。

“齐使远来辛苦。”燕王哙声音也很大,似乎在掩饰什么,“不知齐王近来可好?”

“外臣代齐王问候燕王。”苏厉再拜,“齐王身体康健,常念及与燕王之谊。特命外臣带来东海明珠一斛、齐国细盐十车、临淄锦缎百匹为礼。”

侍从抬上礼箱,打开时,明珠在殿中烛火下熠熠生辉。百官中响起轻微的赞叹声。燕国地处北方,少见如此硕大圆润的珍珠。

寒暄过后,燕王哙切入正题:“齐为东方大国,地广民众,物产丰饶。寡人尝闻齐王有图霸之志,欲效桓公故事,不知如今进展如何?”

这个问题在苏厉预料之中。他略作沉吟,方缓缓答道:“外臣不敢隐瞒,齐王虽有图霸之志,然依外臣之见,恐怕难以实现。”

殿中一阵轻微骚动。几位老臣交换眼色,年轻官员则露出好奇神情。子之抬眼看向苏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燕王哙倾身向前,冠冕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哦?此话怎讲?”

苏厉不疾不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欲成霸业,需内修政理,外合诸侯。齐王外事或有可为,西结秦,南联楚,会盟诸侯,声势浩大。然内政有一大患,恐难克服。”

“是何大患?”燕王哙追问。

“不信任其臣子。”苏厉一字一顿,清晰有力,“齐王多疑,事必躬亲,对重臣常怀猜忌。相国田重虽有才干,但每有决策,齐王必反复询问,甚至派近臣暗中监察。如此,臣下不敢尽忠,良策难以施行。昔日管仲佐桓公成霸业,正在于桓公能全权相托,深信不疑,终成‘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功。今齐王反其道而行,事事掣肘,故外臣以为,齐难成霸。”

苏厉语毕,垂目而立。他能感觉到殿中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疑惑、思索、恍然。而最强烈的一道目光来自王座之上。

燕王哙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咚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更添寂静。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苏子直言,寡人受教。赐座。”

侍从搬来席子,苏厉谢恩入座。坐下时,他用余光扫过子之。那位国相面色如常,但苏厉注意到他握着玉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朝会继续,讨论了些边境贸易、使节往来之事。燕国希望从齐国进口更多海盐,齐国希望燕国开放马匹贸易。这些都是常规议题,双方官员早有准备,很快达成共识。但苏厉能感觉到,燕王哙的心思已不在此。他不时看向子之,目光复杂,似乎在思索什么。

子之则始终平静,发言时条理清晰,处理政务干脆利落。有官员提出北方边境匈奴骚扰的问题,子之立即提出应对策略:增派三千骑兵驻防,在边境设立烽火台,同时开放三个互市点,用粮食、布匹交换匈奴的马匹、毛皮,以缓和关系。

“但互市需严格控制铁器流出。”子之补充道,“可交易粮食、布匹、陶器,但铁器、铜器、兵器一律禁止。违者斩。”

燕王哙点头同意,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苏厉冷眼旁观,心中对子之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此人有谋略,有决断,懂得刚柔并济,确实是治国之才。可惜,他不是燕国王室。

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苏厉正欲离开,一名侍从上前低语:“国相邀苏子过府一叙。”

子之的府邸在王宫之侧,规制宏大却不失雅致。黑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前立着两座石兽,不是常见的石狮,而是燕国图腾玄鸟。入门即是宽阔前庭,青石板铺地,两侧回廊连接着数进院落。虽已是冬日,庭院中数株老松依然苍翠,奇石错落有致,显出国相不俗的品味。

苏厉被引至正厅。厅内陈设简洁,却件件精品:紫檀木案几,漆器食盒,青铜灯盏,墙上挂着燕国山水舆图,标注着城池、关隘、驻军。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墙一整排书架,上面堆满了竹简,有兵书、史册、律法、农书,种类繁多。

子之已除去朝服,换上一身深青色常服,正在烹茶。炭火在小炉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铜壶中的水已经沸腾,冒着白气。

“苏子请坐。”子之抬手示意,神态比在朝中温和许多,“燕地寒冷,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苏厉依言坐下,接过白玉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冽,是难得的好茶。“国相好雅兴。”

“闲时消遣罢了。”子之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苏子在朝堂之言,发人深省。只是不知,苏子此番是真心感慨,还是别有用意?”

苏厉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微笑道:“国相明鉴。外臣确有所指,但所言也是实情。齐王多疑,齐政常因内耗而滞,此乃事实。至于燕国如何,外臣不敢妄言。”

子之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苏子不必过谦。你以齐事喻燕事,无非是想说,强国需君臣相得,君信臣忠。不知苏子以为,燕国朝局如何?”

苏厉放下茶杯,正色道:“外臣初来乍到,本不应妄议他国内政。但国相既然垂询,外臣斗胆一言。燕王有强国之志,国相有治国之才,这本是燕国之幸。然外臣观燕王朝会听政,事无巨细皆要过问,对国相信任似有保留。朝中老氏族对国相改革啧有烦言,燕王也未能坚决压制。长此以往,国相纵有良策,恐也难以推行。”

子之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这声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内容:有无奈,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苏子慧眼。改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军制变革,触动了将门世家的利益;税赋调整,让老氏族不满;官吏选拔不问出身,寒门士子得以晋升,又让贵族怨恨。大王虽支持变革,但面对各方压力,时有摇摆。上月,将军市被联合十二位大臣上书,反对新军制,大王竟下令暂缓推行。”

“所以外臣今日在朝堂之言,实是想提醒燕王,强国需专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苏厉直视子之,目光诚恳,“国相之才,不亚于管仲、商鞅。燕王若不能如齐桓公、秦孝公般全权相托,燕国改革恐将半途而废。届时,燕国不强,如何应对齐、赵、秦之威胁?如何抵御匈奴之侵扰?”

子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野心与抱负被点亮的瞬间,随即恢复平静:“苏子过誉。子之不过尽人臣本分。倒是苏子身为齐使,为何如此关心燕国政事?齐燕虽为邻邦,但也曾兵戎相见。苏子就不怕燕国强大,威胁齐国?”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苏厉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七国并立,秦国日渐强大,有东出函谷、吞并天下之志。商鞅变法以来,秦国立法度,明赏罚,强军备,已成虎狼之国。去岁五国联军伐秦失败,足见秦国之强。齐燕相邻,若不能各自强大,恐都将成为秦人盘中餐。外臣虽为齐使,亦为天下士人,愿见明君贤臣,强国富民,共抗暴秦。”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子之似乎接受了。他举杯道:“苏子心怀天下,令人敬佩。请。”

两人对饮。茶过三巡,气氛愈加融洽。子之问起齐国风物,苏厉谈起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的盛况,谈起孟子、淳于髡等大家的学说;子之也分享了燕国边境与胡人贸易的情形,谈到匈奴的骑兵战术、东胡的冶炼技术。

“胡人虽被中原视为蛮夷,但其骑兵战术确有可取之处。”子之道,“我改革军制,正是取其长处。可惜朝中老臣视此为背弃祖宗,可笑,可叹。”

苏厉点头:“变革之难,不在外敌,在内阻。”

“正是此理。”子之感慨,“有时我真羡慕商鞅,有秦孝公全力支持,虽千万人反对而不改其志。”

“但商鞅结局......”苏厉欲言又止。

子之微笑,笑容中有一丝苦涩:“变法者常无善终,子之明白。但若能强我燕国,个人生死荣辱,又何足道哉?”

这话说得慷慨,但苏厉听出了其中的不甘。子之不仅要强国,也要功成名就,青史留名。这很正常,士人追求的不就是“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吗?

直到月上中天,苏厉方告辞离去。临别时,子之忽然道:“苏子之言,子之谨记。燕国确需更坚决的变革,也需要大王更多的信任。苏子若有机会,还请在大王面前多进良言。”

苏厉躬身:“外臣自当尽力。”

回到驿馆,苏厉独坐灯下,提笔在竹简上记录:“子之,大才,有大志,亦有大欲。能用之,能控之?燕王哙,志大才疏,好虚名,易受人言。可导之,可诱之。二人相合,燕或可强;二人相离,燕必生乱。齐当助其合而后离之。”

写罢,他将竹简在灯焰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数日后,苏厉再次被燕王哙召见,这次是在王宫后园的暖阁中。暖阁不大,但陈设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玄鸟图》,画中玄鸟展翅,气势雄浑。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只有他们二人。

燕王哙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深衣,正在独自对弈。棋盘是紫檀木所制,棋子是黑白玉石打磨而成,温润光滑。见苏厉入内,他指了指对面席位:“苏子请坐。听闻苏子不仅善辩,也通棋道?”

苏厉施礼入座:“略知一二,不敢在大王面前卖弄。”

“但坐无妨。”燕王哙落下一子,是黑棋,“苏子前日在朝中所言,寡人思之再三。齐王不信大臣,故难成霸业。然则,如何方为信臣?若臣子权重,架空君王,又当如何?”

苏厉观察棋盘,燕王哙的棋路如他性格,直来直去,缺乏迂回。黑棋攻势凌厉,但布局松散,后劲不足。苏厉轻轻落下一子白棋,答道:“信臣,非放任不管,而是用则不疑,专任不贰。昔者秦孝公用商鞅,授以全权,虽宗室贵戚怨声载道而不改其志,终使秦国富强。此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至于架空君王......”他顿了顿,“若君王明察,臣子忠心,又何来架空之说?”

“商鞅......”燕王哙沉吟,又落一子,“其法严酷,终遭车裂。”

“然秦行其法,国富兵强,为后世奠定王业。”苏厉又落一子,“治国如弈棋,需顾全大局,不为一时得失所惑。商鞅虽死,其法未废,此乃秦孝公之明。若因惧臣子权重而不敢用贤,或因臣子变法严酷而半途废之,则国不强,民不富,终为他人所灭。”

燕王哙陷入沉思,手中棋子迟迟未落。良久,他抬头直视苏厉,眼中有着深深的困惑:“苏子以为,寡人对国相,信任足够否?”

苏厉微微一笑,这笑容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疏离:“外臣不敢妄议。然外臣听闻,国相推行的新军制,在边境已见成效。去岁匈奴秋季南下,我军骑兵依新法迎击,斩首三百,俘获马匹五百,而我军伤亡不足百人。此乃新军制之功。”

燕王哙眼睛一亮。

苏厉继续道:“新税法实施三年,国库岁入增两成。虽老氏族抱怨税重,但普通百姓负担反轻,因新税法按田产多寡征收,而非按户。至于官吏选拔不问出身,今年燕国士子游学四方者,较往年多五成。他们学成归来,必为燕国所用。有此能臣,乃燕国之福。”

“然朝中反对之声不绝于耳。”燕王哙皱眉,落下手中棋子,“将军市被多次当面顶撞,言子之‘变更祖宗法度,其心叵测’。其他老臣虽未明言,但也多有不满。”

“改革必触旧利,反对乃常情。”苏厉从容落子,白棋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燕王哙眼睛更亮了,显然苏厉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本就有意使燕国强大。只是勇气与决断,总是差了那么一分。他渴望成为明君,渴望青史留名,但又怕担风险,怕被指责,怕失去权柄。

“寡人明白了。”燕王哙终于落下一子,但已失了先机,“强国需明君,亦需贤臣,更需君臣相得,同心同德。如齐桓公与管仲,秦孝公与商鞅......”

他没有说完,但苏厉知道他的意思。

“大王明鉴。”苏厉含笑,落下最后一子,白棋完成合围,黑棋大势已去,“弈棋如治国,有时需舍小就大,着眼长远。”

燕王哙看着棋盘,良久苦笑:“寡人又输了。苏子棋艺高超,寡人心服。”

这次会面后,燕王哙对子之的态度明显转变。次日朝会,当将军市被再次反对新军制时,燕王哙当场驳斥:“国相改革,乃为强燕。你若能提出更好的强军之策,寡人采纳;若不能,便按国相之策行事,不得再有异议!”

市被惊愕,欲再争辩,燕王哙已拂袖而去。

子之的政令推行更加顺畅,国相府的权力也随之扩大。一个月内,子之提拔了十七名寒门官员,罢免了八名反对改革的老臣。朝堂之上,子之派系的声音越来越响。

苏厉冷眼旁观,知道自己埋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但他也清楚,这还不够。燕王哙虽然更加信任子之,但还没有到完全放权的地步。需要再加一把火。

十日后,子之派人送百金至苏厉驿馆。来人是国相府心腹高陵,那个精明干练的中年文士。

“国相感念苏子进言,特备薄礼,聊表谢意。”高陵态度恭敬,但眼中透着精明,“国相言,苏子乃当世大才,这些不过是资助苏子周游列国、宣扬大道的资费。他日苏子若愿来燕,国相必虚位以待。”

苏厉看着那一箱黄澄澄的金子,心中了然。这既是感谢,也是拉拢,更是封口——希望他在燕王面前多为子之说话。百金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中等诸侯国一年的税收。

“国相厚意,苏厉心领。”苏厉表现得受宠若惊,“然外臣身为齐使,收此重礼恐有不妥。且外臣在燕王面前所言,皆是发自肺腑,并非为求回报。”

高陵微笑,笑容中有一种看透世情的了然:“苏子不必多虑。此非贿赂,而是谢礼。天下士人,周游列国,宣扬学说,都需要资费。国相惜才,不忍见苏子这样。”

苏厉稍作思索,拱手道:“既然如此,苏厉却之不恭。然苏厉有一言,请转告国相。”

“苏子请讲。”

“苏厉观国相,有伊尹、周公之志,欲强燕国,造福万民。然伊尹放太甲,周公辅成王,虽大权在握,终归政于君,故能名垂青史。外臣愿国相善始善终,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高陵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深深一揖:“苏子金玉良言,在下必当转达。国相也常言,但求问心无愧,不负大王知遇之恩。”

高陵离去后,苏厉看着那箱金子,神色复杂。他打开箱子,取出两锭,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回去。黄金很沉,压在心头更沉。

“先生真要收下吗?”年轻的祝平从内室走出,眉头微皱。

苏厉示意他坐下:“你以为不妥?”

祝平跪坐于席,为苏厉斟茶:“子贡赎人不受金,孔子非之,以为阻人行善。然先生收此重礼,恐有把柄落于人手。且先生助子之揽权,若他日燕国内乱,先生岂非推波助澜之人?”

苏厉看着这个聪慧的弟子,既欣慰又感慨。他轻叹一声:“平儿,你可知纵横家为何?”

“合纵连横,游说诸侯,以谋国利。”

“不尽然。”苏厉摇头,“纵横之术,实为权衡之术。天下如棋局,七国如棋子,纵横家便是那执棋之手。然执棋者亦在局中,有时不免身不由己。我奉齐王之命来燕,使命便是弱燕。子之擅权,燕国内乱,齐则坐收渔利,此乃国策。”

“但先生心中不安。”祝平直视苏厉,“前日先生夜不能寐,弟子都看在眼里。”

苏厉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不肯飘落的黄叶:“燕国若乱,百姓受苦。将军市被若与子之争权,兵祸必起。这些,我岂不知?然齐燕世仇,燕强则齐危。身为齐臣,我不能不谋齐利。这箱金子,是酬劳,也是枷锁。收了,我便是子之同谋;不收,便是拒人千里,前功尽弃。”

“先生可有两全之策?”

苏厉苦笑:“世间安得两全法?我只能择其轻者而从之。助子之揽权,燕国或可强于一时,然隐患已埋。待我归齐,燕国内乱,齐可趁机取利。届时,我或可向齐王进言,善待燕民,减少杀戮。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做的。”

祝平默然。十八岁的少年,初涉世事的残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苏厉拍拍他的肩:“收拾行装吧,三日后启程归齐。临走前,我还要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帮我完成最后一着棋的人。”

苏厉要见的人,在易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酒肆中。

酒肆名“松风”,店如其名,简朴清雅。时值午后,酒客寥寥。苏厉换了便服,独自坐在角落。他要了一壶浊酒,两碟小菜——一碟腌豆,一碟风干羊肉,慢慢啜饮。

半个时辰后,一个头戴竹冠、身着麻布深衣的中年人走进酒肆。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双目有神,虽衣着朴素,但举止从容,自带一股名士风度。这便是鹿毛寿,来自宋国的游士,以博学善辩闻名。

“苏子久等。”鹿毛寿在对面坐下,自取酒杯,毫不客气地自斟自饮。

“鹿毛先生倒是自在。”苏厉微笑。

“四海为家,随遇而安。”鹿毛寿放下酒杯,直视苏厉,“苏子相邀,想必有要事?”

苏厉压低声音:“先生可知燕国朝局?”

“略知一二。燕王慕虚名,国相握实权,老氏族心怀怨,将军市被蓄势待发。一盘好棋,只差最后一步。”

“先生以为,最后一步该如何走?”

鹿毛寿捻须微笑:“那要看苏子想要什么局面。若要燕国安定,当劝燕王收权,安抚老氏族,平衡各方。若要燕国大乱......”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助子之再进一步,逼老氏族铤而走险。”

“先生果然洞若观火。”苏厉为鹿毛寿斟满酒,“齐王希望看到的,是后者。”

鹿毛寿并不意外:“所以苏子找到了我。你需要一个说客,去说燕王行那惊世骇俗之事。”

“先生可愿?”

“有何好处?”

“齐王不会亏待先生。事成之后,黄金百镒,稷下学宫奉为上宾,齐国大夫之位虚席以待。”苏厉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先生之名将传遍列国。说动一国之王行禅让之事,此等壮举,古之策士谁人能及?”

名利双收,青史留名。这对任何游士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鹿毛寿沉默饮酒,一杯,两杯,三杯。浊酒寡淡,他却喝出了醇厚滋味。终于,他放下酒杯:“我需面见燕王。”

“三日后,我将辞行。辞行前,我会向燕王举荐先生,言先生有伊尹、管仲之才,可解燕国困境。届时,就看先生三寸不烂之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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