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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舌上鳞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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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太后又派人来请,说新得了一卷兵书,请苏秦一同鉴赏。苏秦以生病为由推辞了。五天后,太后直接派人送来补品,还有一封短信,只有八个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苏秦看着那娟秀的字迹,心中复杂。太后在用她的方式,表达信任和支持。但这支持,在现在的环境下,可能是毒药。

他将短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有些东西,知道就好,不能留。

谣言并未因苏秦的避嫌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有人说看见苏秦深夜入宫,有人说太后曾为苏秦亲手缝制衣袍,甚至有人说太后宫中藏有苏秦的贴身物件。

这些谣言荒诞不经,但传播极快。易城街头,酒肆茶坊,人们窃窃私语,眼神暧昧。苏秦府邸周围,开始出现可疑的人影,日夜监视。

老陈忧心忡忡:“先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要老奴去查查,谣言从何而起?”

苏秦摇头:“查清了又如何?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而且,这谣言本就不是为了让人相信,而是为了污名。”

“那怎么办?”

“等。”苏秦看着庭中落叶,“等君上的态度。”

燕易王的态度,将决定一切。如果燕王信了谣言,苏秦在燕国的路就到头了。如果燕王不信,那谣言就只是谣言。

十天后,燕易王在朝会上当众宣布:“苏秦为燕国立下大功,从今日起,加封为武安君,赐金千斤,帛千匹。”

满朝哗然。武安君是战国时期极高的封号,有“以武安邦”之意。而千金千帛,更是前所未有的厚赏。

子之脸色铁青,出列反对:“君上,苏秦虽有功,但武安君之号,太过隆重。且近日朝野多有议论,此时加封,恐引人非议。”

“非议?”燕易王看着他,目光平静,“有什么非议?苏卿为燕国收回十城,促成合纵,使燕国得以在秦国虎视下安然无恙。这样的功劳,封武安君,有何不可?至于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寡人不想再听到。再有传播者,以诽谤论处。”

这话说得极重。殿中一片寂静。

苏秦出列,跪拜:“君上厚恩,臣惶恐。武安君之号,臣实不敢当。”

“先生不必过谦。”燕易王亲手扶起他,“燕国得先生,如鱼得水。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殿中安静,所有人都能听到,“朝中多有非议,先生还要小心行事。母后那边,先生还是少去为好。虽无实事,但人言可畏。”

这是明确的警告,也是保护。燕王在告诉所有人:我相信苏秦,但为了避嫌,他应该远离太后。

苏秦再次跪拜:“臣遵命。”

退朝后,苏秦回到府邸,看着宫中送来的赏赐:千金用箱子装着,打开箱盖,金光灿灿;千匹帛堆成小山,五色斑斓。老陈带着仆人清点,脸上笑开了花。

“先生,君上这是力挺您啊。”老陈说。

苏秦却笑不出来。燕王的支持,看似牢固,实则脆弱。今日他可以力排众议封他为武安君,明日也可能因为新的谣言而翻脸。君心难测,自古如此。

而且,太后的态度让他不安。自从燕王在朝会上公开要求他远离太后,太后就再未召见过他。但时不时,会有宫中内侍送来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书籍,有时只是几枝新开的花。没有留言,但意思明确:我记得你。

这让苏秦更加警惕。太后的心意,他隐约能感觉到。但那是不该触碰的禁忌。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工作,频繁出使各国,巩固合纵联盟。在他的奔走下,燕国与赵国的关系更加紧密,与魏国、韩国也签订了盟约。甚至连遥远的楚国,也派使者来燕,商讨共同抗齐。

燕国的国际地位显着提高,边境也相对安定。苏秦的名声,在诸侯间越来越响。人们说起纵横家,必提苏秦;说起合纵,必提燕国。

但苏秦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流沙之上。朝中,子之一党从未停止攻击。他们不敢再提太后,转而攻击苏秦的其他方面:说他奢侈,说他结党,说他与外国勾结。

最致命的一次,是子之在朝会上拿出“证据”:几封据说是苏秦与齐王往来的密信,信中苏秦称齐王为“明主”,表示愿为齐国效力。

“君上,苏秦名为燕臣,实为齐谍!请君上明察!”子之跪地,老泪纵横。

燕易王看着那些信,沉默良久,然后问苏秦:“苏卿,这些信,是你写的吗?”

苏秦拿起信,仔细看。字迹模仿得很像,但有一个细节不对:他写信习惯在“臣”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挑,而这些信是平的。

“不是臣所写。”苏秦平静道,“字迹可以模仿,但习惯难改。君上可对比臣以往的奏章。”

燕易王对比后,果然发现差异。他大怒,将信扔在子之面前:“子之,这是怎么回事?”

子之脸色惨白:“老臣...老臣也是受人蒙蔽...”

“受人蒙蔽?你是燕国大夫,这么轻易就受人蒙蔽?”燕易王冷笑,“看来大夫是糊涂了。从今日起,你在家休养吧。”

子之瘫倒在地,被侍卫扶了出去。

苏秦看着子之的背影,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子之倒台了,但子之的党羽还在,太后族人还在。而且,燕王此举,看似为他出气,实则是借机削弱政敌。他苏秦,不过是燕王手中的一把刀。

此事后,燕国朝堂安静了一段时间。但苏秦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公元前324年深冬,易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如絮,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染成白色。屋檐挂下冰凌,树枝压满积雪,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

苏秦从赵国归来,带回了好消息:赵王同意与燕国结盟,共同防御齐国,并承诺若齐国攻燕,赵国将出兵相助。这是外交上的重大胜利,意味着燕国南部边境的安全有了保障。

燕易王大喜,在宫中设宴款待苏秦。宴会很隆重,百官俱在,歌舞不绝。燕王亲自为苏秦斟酒,称他为“燕国之柱石”。

苏秦多喝了几杯。不是他想喝,而是百官轮流敬酒,他推脱不得。酒是燕地特有的烈酒,入口辛辣,后劲十足。等到宴会结束,他已有些微醺。

宦官扶着他走向宫门。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冰凉。宫道两侧点着灯笼,在雪夜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苏先生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但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苏秦回头,见太后站在廊下。她披着白色狐裘,毛领簇拥着脸庞,在雪光和灯光的映照下,肌肤如瓷,眼眸如星。没有侍女跟随,她独自一人。

“参见太后。”苏秦行礼,酒醒了一半。

“不必多礼。”太后走近,狐裘下是深红色的曲裾,在白雪中格外醒目,“本宫有些话,想对先生说。”

两人来到暖阁。这是宫中一处小院,平时少有人来。阁中烧着炭火,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太后屏退宦官,亲自斟了热茶。

“先生最近在躲着本宫。”太后开门见山,将茶盏推到苏秦面前。

“臣不敢。只是国事繁忙...”苏秦接过茶,没有喝。

“不必找借口。”太后打断他,在他对面坐下,“我知道,是王儿让你避嫌。”

苏秦沉默。茶水热气袅袅,模糊了视线。

太后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这不是假装,苏秦能看出来,那是真实的、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先生可知,先君去世那年,我只有二十七岁。”太后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君上才十余岁,懵懂无知。朝政被权臣把持,子之那时也已是重臣。我日夜忧惧,生怕一步踏错,燕国基业就毁于一旦。”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那些年,我常常站在观星台上,看着易城的灯火,想这燕国江山,还能支撑多久。先君去得突然,没有留下辅政大臣。我只能靠自己,靠娘家的一点势力,勉强稳住朝堂。每天都如履薄冰,每夜都难以安眠。”

苏秦静静听着。这些事,他有所耳闻,但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直到你来了,苏秦。”太后抬眼看他,眼中泪光闪烁,“你为燕国带来希望。合纵之策,让强秦不敢妄动;出使各国,让燕国声名远播。我第一次觉得,燕国也许真的有救,不必在齐赵夹缝中苟延残喘。”

她轻轻摇头:“我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不懂什么纵横之术。但我知道,你在,燕国就安稳;你不在,燕国就危险。所以我支持你,在朝堂上为你说话,在王家为你周旋。那些谣言...”她苦笑,“我不在乎。我在深宫二十年,什么谣言没听过?说我专权,说我干政,说我...说我与宦官有私。我若在意,早就活不下去了。”

苏秦心中震动。他知道太后不易,但不知道这么不易。

“但这次不一样。”太后声音低下去,“他们说我和你...我起初愤怒,后来却觉得,如果是真的,也好。”

苏秦手中的茶盏一晃,茶水泼了出来,烫了手。但他没感觉,只是看着太后。

太后也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情感:“这深宫之中,二十年如一日。我见过的男人,要么畏惧我的身份,要么觊觎我的权力。只有你,苏秦,把我当作一个可以讨论天下大事的人,一个...普通女子。你会认真听我说话,会反驳我,也会赞同我。在你面前,我不是太后,我只是嬴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苏秦:“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纵横家如浮萍,漂泊不定。燕国太小,留不住你。但至少在你停留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躲着我?”

那一刻,苏秦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孤独。她是太后,是燕国最尊贵的女人,但也是寡妇,是母亲,是一个在深宫中困了二十年的女子。她的世界只有这么大,宫墙之内,朝堂之上。而他的世界很大,从洛阳到咸阳,从易城到临淄,天下都是他的棋盘。

但他不能答应。不是不想,是不能。

“太后,”苏秦放下茶盏,郑重行礼,“臣感激太后的知遇之恩。若非太后支持,臣在燕国寸步难行。但君臣有别,礼制不可废。为了燕国,为了君上,也为了太后清誉,请恕臣不能从命。”

他跪下来,额头触地:“今日之言,臣从未听见。太后也请...忘了罢。”

长久的沉默。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终于,太后转身,脸上已没有了泪痕,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苏秦看见,她的眼睛红肿。

“果然,我没有看错人。”太后笑了,笑容中带着释然,也带着苦涩,“你走吧,苏秦。去做你该做的事。”

苏秦起身,退出暖阁。走到门口时,太后叫住他:

“等等。”

苏秦停步。

“这个,你拿着。”太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用绢帕包着。她走过来,将东西放在苏秦手中。

苏秦打开,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蟠龙形状,工艺精湛,触手温润。这不是凡品,应是王室之物。

“这是先王给我的。”太后轻声说,“他说,见玉如见人。你带着,也许...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苏秦想推辞,但太后已转身,面向窗外,不再看他。

“走吧。”她说。

苏秦握着玉佩,退出暖阁。走在雪地中,寒风刺骨,但他的心更冷。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他欠这个女人的,也许永远还不清。

开春后,谣言并未因太后的坦白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这次,谣言有了新的内容:说苏秦怂恿燕易王称王,是别有用心;说苏秦与太后合谋,要废黜燕易王,立太后的幼子为君;甚至有人说,苏秦是齐国间谍,来燕国就是为了搅乱朝政,为齐国吞燕做准备。

谣言越来越离谱,但相信的人却越来越多。因为苏秦确实建议燕易王称王,而这件事,在燕国引起了轩然大波。

公元前323年春,燕易王在苏秦的建议下,准备正式称王。

“君上,不可啊!”朝堂上,以子之为首的旧贵族跪了一地,“燕国虽为周公所封,但历来称侯。如今擅自称王,是僭越礼制,必遭天下非议,尤其是齐国,定会以此为借口发兵伐我!”

“僭越?”苏秦出列反驳,“当今之世,周室衰微,诸侯并起。齐、楚、魏、韩、赵、秦,哪个不称王?燕国乃周公之后,血统高贵,为何不能称王?称王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燕国不称王,在诸侯眼中永远是二流之国。称王之后,外交地位提升,合纵联盟更加稳固。”

“至于齐国,”他转向燕易王,“它早有吞燕之心,称不称王,它都会找借口。君上若一味示弱,齐国只会得寸进尺。唯有展示力量,让齐国看到燕国的决心,才能震慑强敌。”

双方争论不休。燕易王最终支持了苏秦,于三月丙午日,在易城南郊设坛祭天,正式称燕王。

那日,苏秦站在百官之首,看着燕易王戴上王冠。王冠是连夜赶制的,九旒冕冠,象征天子礼仪。燕易王穿上衮服,一步一步走上祭坛,在文武百官和万千民众的注视下,向天地宣告燕国的王业。

仪式很隆重,但苏秦心中不安。他看见子之眼中的恨意,看见旧贵族们脸上的不满,看见太后族人眼中的疑虑。称王是燕国强大的象征,但也撕裂了朝堂最后的体面。

果然,称王大典后,苏秦的处境更加艰难。子之一党变本加厉地攻击他,甚至有人在朝堂上公然说:“苏秦蛊惑大王称王,是置燕国于死地!”

更让苏秦心寒的是,燕易王也开始动摇。一次朝会后,燕易王单独留下他,欲言又止:

“先生,寡人最近听到一些传闻...”年轻的燕王眉宇间满是疲惫,“有人说,先生与母后...有私情。还有人说,先生劝寡人称王,是为了方便与母后...”

他说不下去,但意思明确。

苏秦沉默良久,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必须做出抉择,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燕国,为了太后。

“大王,”苏秦缓缓开口,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臣留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变得重要。而臣若在齐国,可以设法增强燕国的力量。”

燕易王一愣:“先生何出此言?”

“齐国强而燕国弱,这是现实。燕国要生存,不能只靠合纵,还必须在齐国有内应。臣若能得齐王信任,进入齐国权力核心,便可为燕国谋利。”

燕易王震惊:“你是说...”

“臣愿假装得罪大王,逃奔齐国。如此,齐王必不怀疑,会重用臣。臣在齐国,可做三件事:一、刺探齐国机密,传递燕国;二、影响齐国决策,使其不对燕国用兵;三、消耗齐国国力,使其无力扩张。”

“这...太危险了。”燕易王站起来,在殿中踱步,“若被齐王发现,先生必死无疑。而且,先生一旦逃齐,在天下人眼中,就是背主求荣之徒,名声尽毁。先生为燕国,付出太多了。”

苏秦微笑,笑容中有苦涩,也有决绝:“纵横家本就是在刀尖上行走。名声、性命,在国事面前,都是小事。况且,这也是解决当前困境的最好方法。臣离开后,谣言自会平息,太后清誉得保,大王也不会再为难。”

他顿了顿,郑重道:“只求大王答应臣两件事。”

“先生请讲。”

“第一,臣走之后,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信。臣在齐国所为,可能表面有损燕国,实则为了燕国长远之计。请大王信臣,就如臣信大王。”

燕易王动容:“寡人答应。先生为燕国舍身,寡人若疑先生,与禽兽何异?”

“第二,请大王善待太后。太后对大王,对燕国,一片赤诚。那些谣言,都是无稽之谈。太后是臣的知音,更是大王的母亲,燕国的国母。请大王无论如何,相信太后。”

燕易王沉默,良久点头:“寡人明白。母亲她...这些年不容易。”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他们不是君臣,而是两个在乱世中相互理解的知己。

“先生何时走?”燕易王问。

“宜早不宜迟。”苏秦道,“三日后,臣在朝堂上当众顶撞大王,大王可借机发怒。当夜,臣便出逃。”

“需要寡人配合什么?”

“请大王下令捉拿臣,但...请给臣留一条生路。”

燕易王明白了。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戏演好了,苏秦入齐,燕国得利;戏演砸了,苏秦身死,燕国受损。

“先生放心,寡人会安排。”燕易王握住苏秦的手,眼中含泪,“先生大恩,燕国永记。”

苏秦跪拜:“臣,拜别大王。”

公元前322年初春,苏秦“得罪”燕易王的消息传遍易城。

那日朝会,气氛格外紧张。苏秦一反常态,在朝堂上公然顶撞燕王,指责燕王不纳忠言,宠信奸佞。

“大王听信子之谗言,疏远忠良,长此以往,燕国必亡!”苏秦的声音很大,在殿中回荡。

燕易王大怒,拍案而起:“苏秦!寡人待你不薄,封你为武安君,赐你千金,你竟敢如此无礼!”

“臣只是实话实说!”苏秦昂首不跪,“大王若执迷不悟,燕国三年必亡!”

“放肆!”燕易王气得脸色发白,“来人,将苏秦拿下,打入死牢!”

侍卫上前,但苏秦早有准备,推开侍卫,冲出殿外。他跑得很快,等宫中侍卫反应过来,他已经出了宫门,骑马直奔城门。

燕易王下令全城搜捕,但苏秦已不知所踪。有守城士兵说,看见一人一骑,在清晨时分冲出北门,往齐国方向去了。

消息传出,易城震动。有人拍手称快,认为赶走了祸患;有人扼腕叹息,觉得燕国失去了一位大才;也有人怀疑,这只是苏秦与燕王演的一出戏。

“假作真时真亦假。”子之在府中冷笑,“无论真假,走了就好。”

太后宫中,当消息传来时,嬴姝正在插花。手中的梅花枝“咔嚓”一声折断,尖锐的断口刺入掌心,鲜血直流。宫女惊呼,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窗外,喃喃道:“走了...也好。”

苏秦府邸被查抄,金银细软都被没收,仆从遣散。老陈不肯走,被官兵强行拖出府门。阿禾躲在人群中,看着生活了三年的府邸被封,眼泪直流。

临行前夜,苏秦秘密见过太后。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苏秦从密道进入太后宫中——这条密道,只有燕王和太后知道。密道出口在太后寝宫后的一个小房间,平时堆放杂物。

嬴姝已经在等他了。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你要走了。”她平静地说,似乎早已料到。

“是。为了燕国,也为了太后。”

嬴姝笑了,笑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你知道吗,我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十六岁嫁入王室,是为了家族;二十七岁守寡辅政,是为了儿子;如今...连喜欢一个人,都要为了国家放弃。”

苏秦心中刺痛,如钝刀割肉。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叫我名字吧,就一次。”嬴姝轻声说,声音里有哀求,有绝望,也有释然,“我的名字叫嬴姝。赢是秦国的嬴,姝是静女其姝的姝。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美丽而安静。可我这一生,既不美丽,也不安静。”

苏秦沉默良久。夜很静,能听见远处更鼓,能听见烛花爆裂,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终于,他开口,声音嘶哑:

“嬴姝...保重。”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嬴姝走近,将一个锦囊塞进他手中:“里面有些金饼,路上用。还有...”她顿了顿,“那枚玉佩,带着。见玉如见人。”

苏秦握紧锦囊,锦囊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但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珍重。”

他转身走入密道,没有再回头。他知道,回头,就走不了了。

密道很长,很黑。苏秦摸黑前行,手中紧握着锦囊和玉佩。玉佩温润,锦囊温暖,但都暖不了他冰凉的心。

走出密道,是城外一处荒庙。他的马拴在庙后,马上有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藏在夹层中的燕国机密文件——这是他给齐王的“投名状”。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易城。城墙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城头灯火如星。这座城,他生活了五年,爱过,恨过,为之奋斗过,如今要离开了。

也许永不回来。

马鞭扬起,落下。骏马嘶鸣,奔向黑暗。风在耳边呼啸,像呜咽,像告别。

苏秦逃到齐国,齐王大喜。

“苏秦乃当世奇才,燕王不能用,是燕国之失,齐国之福!”齐王亲自出城迎接,给足了面子。

欢迎仪式很隆重。齐王在宫中设宴,百官作陪。席间,齐王频频向苏秦敬酒,称他为“先生”,态度恭敬。

苏秦表现得感激涕零:“臣在燕国,尽心竭力,为燕王谋划,却遭猜忌,险些丧命。幸得大王收留,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感激齐王收留,假的部分是他不会为齐国肝脑涂地,他的心还在燕国。

齐王封苏秦为客卿,赐豪宅美婢,赏千金。苏秦在临淄的府邸,比在易城的更大更豪华。府中有奴仆百人,花园亭台,一应俱全。

但苏秦知道,这一切都是监视。齐王表面礼遇,实则并不完全信任他。府中的奴仆,至少一半是齐王的眼线;来往的客人,也都有记录。

他必须小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要斟酌。他在齐国要做的事有三件:消耗齐国国力,离间齐国与邻国关系,为燕国传递情报。这三件事,件件危险,一旦暴露,就是五马分尸的下场。

他开始行动。第一步,讨好齐王。

齐王好大喜功,喜欢奢华。苏秦就投其所好,建议齐王修建新的宫殿。

“大王,齐国富甲天下,威震诸侯,然宫殿简朴,与国威不符。”一次朝会上,苏秦建言,“臣闻,楚有章华台,秦有咸阳宫,皆壮丽无比。大王何不修建新宫,以彰齐国之威?”

这话说到齐王心坎里了。他早就想建新宫,但相国田重等人总是劝谏,说劳民伤财。如今苏秦支持,他立刻顺水推舟:

“先生所言极是。不知建在何处为好?”

“临淄城南,有灵丘,地势高敞,可俯瞰全城。在此建宫,可名‘灵丘宫’,取‘地灵人杰’之意。”

“好!就建灵丘宫!”齐王大手一挥,“此事就交给先生督办。”

苏秦领命。他督办工程,但不插手具体事务,只是时不时提出建议:这里的柱子要再粗些,那里的台阶要再多些,这边的花园要再大些。每一条建议,都意味着更多的金钱、更多的人力。

灵丘宫建了两年,耗资巨大。齐国国库原本充盈,经此一事,也捉襟见肘。百姓怨声载道,但齐王沉浸在宫殿的壮丽中,浑然不觉。

第二步,离间齐国与赵国的关系。

齐国与赵国是世仇,但也有合作的时候。苏秦要做的,是让两国彻底撕破脸。

机会很快来了。赵国与秦国发生边境冲突,向齐国求援。

齐王请教苏秦。苏秦说:“大王,赵国与秦相争,正是齐国坐收渔利之时。不如表面答应援赵,实则按兵不动,待赵秦两败俱伤,再出兵取利。”

齐王听从了。齐国口头答应援赵,但一兵不发。赵国苦苦支撑,最后割地求和,对齐国怀恨在心。齐赵关系降至冰点。

第三步,为燕国传递情报。

这是最危险的部分。苏秦在府中发展了一个心腹——管家老林。老林是燕人,父母死于齐军之手,对齐国恨之入骨。苏秦用他传递消息,通过一条隐秘的商路,将情报送到燕国。

情报内容很杂:齐国的兵力部署,朝堂动态,大臣关系,甚至齐王的健康情况。每一条情报,都可能救燕国于危难。

但危险也时刻存在。有一次,老林在传递情报时被齐国的巡逻兵发现。虽然情报及时销毁,但老林被抓住,严刑拷打。苏秦得知后,心急如焚,却不敢表露。他只能暗中派人给狱卒送钱,希望老林少受些苦。

三天后,老林死在狱中。死前,他没有供出苏秦,只说是自己偷窃财物。苏秦心中愧疚,以“家奴犯法,主人有责”为由,自请罚俸三月。齐王反而安慰他:“一个奴才而已,先生不必自责。”

那夜,苏秦独自在书房,对着老林生前用的一个陶杯,坐了一夜。杯中有半杯冷茶,是老林最后一次为他沏的。苏秦没有倒掉,就一直放着,直到茶叶霉烂。

“对不起。”他对空无一人的书房说,声音嘶哑。

在齐国的日子,表面风光,内里煎熬。苏秦常常梦见易城,梦见观星台上的风,梦见太后眼中的泪,梦见燕易王年轻而忧虑的脸。醒来时,枕巾常湿。

他也知道,自己在消耗齐国的同时,也在消耗自己的名声。天下人如何看待这个“背燕投齐”的纵横家?旧日朋友,是否还认他?家乡亲人,是否以他为耻?

但他没有选择。为了燕国,他必须这么做。

公元前321年冬,临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落在庭院里,很快就化了。苏秦站在廊下,看着灰色的天空,心中莫名不安。已经半个月没有燕国的消息了,这很不正常。往常,每月至少有一次情报传来,虽然隐秘,但总有渠道。

“先生,有客。”侍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秦回头,见是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脸生,但眼神锐利。那人行礼,递上一封信:“敝主人托小人送此信给先生。”

苏秦接过信,信封普通,但封泥的图案特别——是一只玄鸟,燕国的图腾。他心中一紧,屏退左右,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王病重,速归。陈。”

陈,是老陈。苏秦的手开始发抖。燕易王病重?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之前没有消息?他强作镇定,问那商人:“你家主人还说了什么?”

商人低声道:“主人说,若先生问起,就说‘梧桐落叶,凤凰无栖’。”

梧桐落叶,凤凰无栖。这是他和老陈约定的暗语,意思是情况危急,可能生变。

苏秦挥手让商人退下,独自在书房中踱步。他想回燕国,立刻,马上。但身为齐国客卿,没有理由突然离开。而且,如果燕易王真的病重,燕国朝堂必然动荡,他此时回去,不仅危险,也可能让之前的苦心经营前功尽弃。

他写了一封密信,用特殊药水写在绢帛上,表面看只是一封普通家书。然后叫来一个心腹,让他连夜出城,送往燕国。信中说:臣在外,心在燕。王若有需,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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