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云州(2 / 2)
一行人被引至几个偏帐。
穹庐以白毡搭成,外面虽无重兵环伺,却处在將校帐的视野之內,带有监视之意。
入帐前,萧弈与王朴对视一眼。
“放心。”王朴笑道:“我等此来,乃为泰寧王好,他会考虑清楚的。”
说罢,各自分开,杨业带著牙兵进了旁的偏帐。
萧弈与耶律观音光明正大进了同一个帐篷。
帐內铺著羊毛毡席,堆著几张褥子,小小的火塘旁置了木碗、皮囊,陈设简粗。
虫子在毡席上跳动著,萧弈隨手弹开,枕著双手躺下,看著帐外的晚霞。
送了九旒冕冠,意思是大周使者不是来结交一个泰寧王,而是未来的契丹皇帝。
离间计似乎太粗浅了,耶律察割没有上当。
耶律观音忙前忙后,生火,煮水,待暮色四合,便將帐帘放下,拧了帕子,躲在萧弈身后,擦拭身子。
末了,她给萧弈解皮甲。
“我给你擦洗一下路上的风尘吧。”
“好。”萧弈道:“王朴送的九旒冕冠,耶律察割没上当,更希望我们罢兵太原,这结果,我倒没想到。
“为什么没想到”
“爭权位是私,救偽汉是公。我本以为他是权欲很强,当重私利而忘公义才对。”
“很简单啊,因为他胆小。”
胆小这个评价,萧弈不止一次听耶律观音说过。
理由是,当年萧翰与耶律安端联手反叛,彼时两人都手握兵权,结果耶律察割心生怯意,向耶律阮告密,之后不敢与父亲公开决裂,痛哭流涕。
今日一见,耶律察割外表跋扈、狠厉,仿佛梟雄,可隱隱约约,確实能看出一丝外厉內荏。
可这对萧弈而言並非好事。
“我们是认为耶律察割欲推翻耶律阮,才与他结盟,他竟不能当机立断何必与他结盟。”
“他是想背叛,可打算借刀杀人。他把你们当成刀,你们却想把他推出来,他当然不高兴。”
“只想要利益,却不想担风险啊。”
“那廝就是这样,总提他有什么意思————你好俊啊。”
耶律观音隨口应著,动作愈发亲昵起来。
渐渐地,萧弈见到了她眸中的动情之意。
“此处可是敌营。”
“谁说的”耶律观音俯到萧弈耳边,道:“这是草原,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你不怕我们全无防备之际,耶律察割率人杀进来”
“他才不敢,你信我,他骨子里最怯懦。”
”
,十月朔的草原夜晚,风很烈,月光很温柔。
穹庐顶被颳得发出呜咽,像牧人在吹笛,缠缠绵绵。
睡梦中犹能闻到马奶酒的醇香与秋草气息混杂,待到夜深霜起,呼吸便带了白雾,落在毡毯上,消融了白霜,留下点点湿痕————
“哞—
—”
次日天明,萧弈坐在帐中吃著奶酪与肉乾,听著牛羊的叫声。
一直等到日影西斜,耶律察割方才再次见了他与王朴。
这次,大帐中除了几个心腹並无旁人,帐外守卫也被远远遣开。
耶律察割手中把玩著他们送的玛瑙酒觥,脸色倨傲,语气带著几分轻慢与不耐。
“仅凭这点財物,便想议和未免太看不起我了,不过你们既然来了,便给你们一个说话的机会。”
王朴神色从容,胸有成竹,开口道:“大周立国至今,未与契丹通盟缔好,並非无故,只因耶律阮得位不正。”
“是吗”
“辽太宗龙驭上宾,若循契丹旧俗、依太宗生前之意,皇位当归其弟耶律李胡;若遵中原礼制,则当由太宗之子耶律璟承继。耶律阮越次自立,名不正而言不顺,大周又怎可轻易承认他为邻邦之主”
耶律察割皱了皱眉,不耐道:“这些事我都知晓,不必你多言,只说有用的”
o
“泰寧王稍安,外臣所言,正是送与泰寧王的天大机缘。”
王朴依旧不急不缓,道:“非独大周不认可耶律阮,契丹內部,亦是怨声载道。他自知位份不正,登基之后便追尊其父耶律倍为让国皇帝”,其意昭然,暗指太宗皇位不正。如此一来,太宗一系旧臣,岂有不怀恨在心之理他既与述律太后一系势同水火,又失恩信於太宗旧部,契丹朝野之內,真心拥戴他的,还剩几人”
耶律察割没有打断,眼珠又转动了两下,在思索著。
王朴顿了顿,继续道:“正因根基不稳,他才重用汉臣、推行汉制,又执意兴兵南下,並非有混一四海之志,实为摆脱草原掣肘,借外战转移內患,借军功挟制诸部,借强兵排除异己,懦夫之举尔!”
话到此处,声音渐扬。
王朴整衣敛容,深深一揖,语气沉凝,带著蛊惑。
“对內,耶律阮不能慑服契丹诸部,对外,无端挑衅中原强邻,为保一己权位,不惜將整个契丹拖入兵祸危局。倘若此时,契丹有英雄振臂一呼,必能群起响应,一举拨乱反正!大周亦愿出兵支持,並与真正的大辽之主缔盟结永世之好,此方是外臣敬献於泰寧王的大礼,一顶本该属於拨乱反正者的九旒冕冠!”
帐中沉寂了片刻。
萧弈能听到草原上风在呜咽。
他仔细观察著耶律察割的表情————如何形容呢
赌徒。
並无想像中的梟雄之態,更多的是难以遮掩的贪婪,像一个站在赌桌边,经不住怂恿而想要下注的赌徒。
但比赌徒更复杂,那近乎狂热的贪婪之余,还有强烈的忌惮,以及谨慎。
那双狡黠似狐的眼深深凝视著王朴,好一会,耶律察割笑了。
“当我是傻子吗支持我当契丹之主好大的礼,当我不知你们中原汉人借刀杀人”的计谋吗”
“泰寧王————”
“嘘!若没有合作的诚意,那就打一仗再说吧!”
王朴稍稍转头,与萧弈对视了一眼。
意思是,若以口舌之利相劝不成,便只能等离间之计起效了。
待消息传到契丹主力军中,届时,耶律阮得知耶律察割正与几次杀败契丹大军的萧弈接洽,岂还能不削他的兵权。
萧弈则想到耶律观音评价的“胆小”二字,再瞥了眼耶律察割那飘忽的眼神。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浮起。
略作沉吟,他开了口,语气篤定。
“我来,是为了確保与泰寧王合作能够成事。今日观之,泰寧王確实是成事之人,慎谨是对的。”
“呵,还当我是傻子————”
“不,泰寧王虽为契丹皇族近亲,然並无继承皇位之名义,不可贸然起兵。”
“萧————”
王朴想要说话。
萧弈抬手止住王朴,他目光看向耶律察割,眼中只有坦诚。
此刻,他特意摒弃了大周使者私心,全心全意站在耶律察割的立场上替其谋划,拿出一个真正可行的计划。
很简单,当世武夫是如何做的
推举旁人为留后、节度使。
“欲成大事,我等当扶立耶律德光之子,如此,方能名正言顺,进退自如。”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