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云州(1 / 2)
第412章云州
十月朔,云州早寒,霜杀草木,风卷沙砾。
小叶杨枝椏光禿,偶有残叶掛在梢头,风一吹,旋落於萧弈的马蹄下,一旁的沙蒿枯茎伏地,瑟瑟发抖。
抬眼望去,天边山脉起伏,青灰与赭黄相接,雄浑,荒寒。
终於,远处可见牛羊群如云朵般缓缓移动,牧民马蹄下扬起尘烟。尘烟渐渐瀰漫成一片,契丹大营便在前方三里了。
没有木柵、壕沟,唯有穹庐为营,毡帐为室,错落铺开。
此地西接阴山,东望云州,南面是通往雁门的官道,北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驻地选得不错,便於放牧,又能快速南驰。”
王朴感慨了一句,转过头道:“萧郎,一会你暂时隱瞒身份,待我先探明耶律察割的態度。”
“不必,遮遮掩掩,何必出使”萧弈道:“若怕他杀我,我便不隨文伯兄来了。”
他很清楚,王朴之所以请他为副使,因他们此行是给耶律察割带来巨大的利益。
“以防万一,契丹因晋州之战深恨你,就怕察割一时衝动。”
“符公一生大破契丹无数次,何以反被称符王”因他们畏威而不怀德,我虽不才,愿效符公。”
畏惧不会导致衝动,只会带来审慎。
萧弈极目北眺,心想,也不知是否有一天能被契丹人称为“萧王”。
“七肯拜!”
几名契丹骑兵驰来,各个身材健壮,或披皮甲,或穿简陋衣衫,背著弓箭,个个骑术高超。
其中两人甚至没有马鞍、马蹬,跨坐马背却极为松驰自在。
见一行人多是汉人,他们便改用粗糲的汉语再问了一句。
“来者何人”
王朴驱马上前,不卑不亢道:“大周使者王朴,奉中原天子之命,特来见察寧王。”
说罢,他以眼神示意隨从上前递上绢布裹著的茶团、青盐。
“薄礼微物,略表心意。”
“隨我们来。”
营地外,每隔五十步设一哨,腰佩鸣鏑,外围可见汉人士卒,往內走毡帐密集,大多士卒都是髡髮。
发就是剃去头顶部分,只留两鬢、前额髮丝。
萧弈听到耶律观音在身后小声抱怨了一句。
“唉,丑死了。”
他看得则不是丑不丑,而是留意到这些契丹士卒们脸上大多掛著风霜之色,眼神漠然,透著疲惫。
耶律察割的中军大帐以黑色羊毛毡製成,顶部镶铜狼头,帐外列著两队精锐,杀气腾腾。
想必是拉出来摆威风的。
萧弈只当没看到。
“泰寧王,大周使者到。”
“让他们进来。”
隨著一声低沉粗礪的回应,萧弈与王朴並肩迈入大帐。
马奶酒与牛羊肉的味道隨著暖意扑面而来。
前方坐榻上是一男一女,皆穿著皮毛油亮的貂裘,男子身材高大,发禿顶,鬢上插了根鸟羽,神情跋扈,眼光闪动,带著狐狸般的狡黠之意;女子佩带一身珠宝玉石,相貌不怎么样,微仰著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大周左諫议大夫、端明殿学士、使臣王朴,奉天子詔命,北诣察寧王帐前通好。”
通译紧跟著王朴说话,如同迴响一般。
耶律察割却用汉语淡淡道:“我知道你。”
说罢,耶律察割的目光一转,忽愣了一下,落在萧弈身后,脸色倏然一变。
“耶律观音!你敢回来!”
“我凭甚不敢回来”
耶律观音反问了一句,语气颇为强硬。
来之前,她便与萧弈说过,她只是战败被俘了,部族势力尚在,根本不怕耶律察割。
而她有强烈的推翻耶律阮、洗清叛国罪名的动机,正適合说服耶律察割合作。
果然,耶律察割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片刻,忽起身,指向身旁的女子,换上了炫耀般的口吻。
“哈哈,既然你回来了,给你引见我的妻子,拔里氏嫡女,国舅帐大父房出身,父祖世代都是北府宰相,掌二审密。”
“诸位中原使臣有礼了。”
座上那珠光宝气的女子便站了起来,带著傲慢的笑容打了招呼,目光落在耶律观音身上,似想等她生气。
萧弈转头看去,耶律观音没生气,正向他看过来,亲昵地笑了一下。
不需要更多动作表示彼此的关係,耶律察割的注意力立即被萧弈吸引了。
“你是谁!”
“萧弈。”
仅两个字出口,帐中气氛一凝。
忽听得“咣啷”一声。
有契丹守卫太过紧张,下意识地拔出刀来。
“哈哈。”
耶律察割反而再次大笑,抬手一指,问道:“你是我知道的那个萧弈吗”
“正是晋州一战大败萧禹厥的萧弈。”
“你胆子不小,竟来跑来见我,不怕我杀了你吗”
“杀我简单,只是泰寧王想好了吗愿意背负杀使”的恶名,往后再也不与中原邦交,愿意以一己之身承受中原天子以及我麾下將士们的仇恨”
萧弈神色冷静,语气平缓,说罢,等了一会,只见耶律察割眼珠转动,正在权衡利,並没有马上回答。
他遂感慨了一句。
“看来,泰寧王是聪明人,知道不能与庸人合作,该找最强大的盟友。”
“不错。”王朴亦开口道:“泰寧王娶妻,娶最高贵的拔里氏嫡女,交朋友,自当交中原豪杰。”
耶律察割那灵活的眼珠一转,看向拔刀的护卫,叱道:“把刀收了,丟我的脸!”
“是。”
“我的朋友,中原放弃攻打太原,確实该由你来向我保证,这是你远道而来,带给我的礼物吗”
王朴適时呈上礼单,道:“请泰寧王笑纳。”
耶律察割接过,让身边的谋士低声读给他听。
起初,他眼中有贪婪之色浮过。
“于闐羊脂玉素麵璧一对、红玛瑙缠枝纹酒觥一套、和田羊脂玉带鉤一具、
犀簪珠玉九旒冕冠一具————”
“停。”
耶律察割一抬手,脸色却是阴沉了下来,打量著王朴,道:“看样子,你们没有答应我的条件啊。”
“请泰寧王听我解释。”
王朴从容一礼,不卑不亢道:“今天子顺天应人,奄有中原,九州幅陨,皆为王土,河东本汉之故郡,法理名分皆在大周,非刘氏可得而私之,我朝不欲遽兴兵戈,故遣使通好,非割地予人,乃屈己而息战,泰寧王若以此为薄,岂非不识中原大体,轻忽天下公论”
耶律察割也不知听懂没听懂,果断抬手挥了挥。
“贵使远道而来,去休息吧,明日再谈。”
萧弈知道,这是耶律察割打算先仔细思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