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孤灯撤围(1 / 2)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虎贲营的大帐里,只剩一盏孤灯。
李漓坐在地图前,久久没有抬头。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又无声落下。片刻后,李锦云走了进来,脚步极轻,可在这片死寂里,仍踩出几分清晰的声响。
“该走的,都走了?”李漓没有抬眼,只问了这一句。
“都走了。”李锦云走到李漓身侧,低声答道。
李漓这才抬起眼。目光在地图上停了片刻,像是将某个决定又在心中最后过了一遍。随即,他转头看向帐角那个正靠着柱子打盹的里兹卡,“里兹卡。”
“嗯?!”里兹卡猛地惊醒,差点一头栽下来。
李漓语气平静:“传令下去——三个时辰后,子时,全军从拉尔科特要塞四周撤围。”
“啊?”里兹卡愣了一瞬,睡意顿时散了大半,“……是!”她从不多问,立刻转身掀帘跑了出去。
李锦云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插话。
李漓伸出手,将压在“拉尔科特”旁的一枚石子拿起,缓缓移向阿格罗哈方向,轻轻放下,“猎豹营断后。拉尔科特的守军已经被打怕了,我料定他们不敢在夜里出城追击。”他指尖在地图上停了一停,语气仍旧沉稳,“就算敢,也追不远。”
说着,李漓的手指落在阿格罗哈城外那片空白处,“全军赶往阿格罗哈,与回鹘军会合。”
帐中灯火被一缕细微的气流触动,微微一晃,又重新稳住。昏黄的光落在地图上,将那些山脉、城池、河道照得明暗不定,像是一整片战局都在灯影中缓慢起伏。
李锦云垂眼看着地图,接过话头:“都摩罗军既然放弃围困灰羽营,转头去打回鹘军,眼下多半已经与仲云昆延撞上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推演一局棋的后手,“等我们赶到,库洛带着西古尔部,应该也已经接上被围多日的灰羽营,他们正好在侧后方追击都摩罗军。”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在阿格罗哈周围轻轻一叩。笃。那一声很轻,却在帐中显得格外清楚。
“必须一战击溃都摩罗军。”李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否则,我们只能连夜退出天竺,连新跋蹉堡也不要了。”
说到这里,李漓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帐内一直沉默坐着的艾修,“派人通知尼乌斯塔。让她暗中做好准备。若我们在阿格罗哈作战不利,她就立刻放弃新跋蹉堡,带狮鹫营撤走。”
“是!”艾修立刻起身行礼,正要退下。
“慢着。”李锦云忽然开口。
艾修脚步一停。
李锦云看向李漓,低声问道:“要不要顺带通知刚踏上前往新博蹉堡路上的瓦西丽莎?”
李漓抬眼看了李锦云一下。帐中灯火微微一晃,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一瞬间,他的神情里没有多少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清醒。
“不必。”李漓说得很快,也很轻。
“若我们败了,这些迁徙的人,未必还肯继续追随我们。至于那队罗斯佣兵——他们机灵得很,真到了那一步,多半会丢下那些人,自己想办法找回来。就算没找回来,我们损失也不大……”李漓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点冷笑,“提前让他们做准备,看似周全,实则坏事。那些刚刚归顺的人,本来就还没有真正扎下心。稍有风声,谁都会看出来我们准备退路。”
李漓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一敲,声音淡了下去,“这会折掉他们心里的敬畏,也会动摇他们刚刚生出的忠诚。即便我们这一仗赢了,往后再想管他们,也难了。”
李锦云听完,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艾修也不再迟疑,重新躬身行礼,低头退了出去。帐帘一掀一落,夜风灌进来一线,又很快被厚重的毡布挡住。大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盏孤灯,还在地图上投下一圈摇晃的光。
第一个动的,是凤凰营。从东侧退出阵地时,辎重车的轮轴刚好碾过一片干硬的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那声音不算大,可在这片死寂里,却像一枚石子投进静水,让周围人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紧。博格拉尔卡勒马一顿,脚步钉在原地,侧耳听了听。前方两步的士兵也停了,后方的人随之停住,整条行进的队列像被一根线牵住,悄悄静止下来,屏气,等待。要塞方向,没有动静。城头上的灯火没有挪动,没有人影探出垛口,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博格拉尔卡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压了太久,呼出来时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她抬手向前一挥。队列重新动了起来,辎重车的轮子再次压过土地,这一次,却没有人再敢出声。
东面动了,北面、西面、南面随之而动。
虎贲营从阵地和营地里剥离出来,没有号令,没有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连绵的脚步声,从拉尔科特要塞的北面悄悄散开——像一块附着在岩石上的苔藓,无声无息,却在一点一点松开。士兵们压低身形,兵器贴紧甲胄,连呼吸都刻意压浅了,只用鼻尖慢慢吐纳,不敢让胸腔起伏得太厉害。人与人之间保持着默契的间距,前脚刚抬起,后脚已经轻轻落下,整支队伍像一条被拉长的暗流,沿着提前探好的路线,无声地向北渗去。偶有马蹄踩上碎石,发出一声细微的叩响,立刻有人伸手按住马嘴,将那点躁动牢牢扼在掌心里。那声音就这样被掐死在喉咙里,消散在夜风里,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波巴卡走在队列边缘,嘴里叼着一根刚随手拔来的草。他原本只是想压一压困意,可才嚼了一口,脸色便猛地一皱。“呸!”狠狠吐掉。
李漓立刻瞪了波巴卡一眼。波巴卡悻悻闭嘴,抬手抹了抹嘴角,重新把头压低。夜色里,他那点不合时宜的粗鲁很快也被队伍吞没,只剩下脚步、甲叶、马鼻里极轻的气息,一点一点向北远去。
北面动了,东面、西面、南面随之而动。
鳄鱼营走得最慢。他们一向如此——重甲、重械。那些主力战士们,每一个士兵身上压着的罗马铁甲少说也有四五十斤,走起路来脚步沉,却偏偏练就了一种特有的稳,不快,不乱,一步踩下去,就是踩下去了,地面都会微微震一震。黑压压的人马在夜色里移动,像一片缓缓流淌的铁水,沉默,厚重,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仿佛这片荒原的地皮本身都随着他们的步伐在轻轻颤抖。后队的士兵一边撤,一边回头,目光钉在要塞的城头上——那里有几个黑影,一动不动地俯瞰着下方,像是钉进城垛里的木桩,与那些石头、砖缝、垛口融成一体,辨不清是人还是夜色本身的一部分。没有弓弩张开,没有火把点燃,没有任何声音传下来。只是看着。那种沉默的注视落在鳄鱼营后队士兵的后背上,凉飕飕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不动,却始终没有撤走。
灵犀营从西侧掠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夜风把枯草的气息送过来,混着远处的土腥味,偶尔还有一点不知名的腐叶气,潮湿,陈旧,像是久经风吹日晒之后才有的味道。斥候队走在最前,每人单手持刀,另一只手按着刀鞘,防止行进时刀鞘摆动,磕出声响。每隔几步便停下来,侧耳,辨听。风过。草动。灌木丛深处有什么细小的东西窸窸窣窣地动了一动,随即又静了——不过是被夜风惊动的某只蜥蜴,或者某根枯枝松动,自顾自地落下去。虫鸣稀疏,断断续续,在四野里飘着,像是对这整片夜的漠不关心。斥候们站了片刻,彼此用眼神交换了一个确认,随即继续向前。仅此而已,再没有别的了。
古尔本部的骑兵压阵。马匹都被人拉着缰绳慢步前行,没有一个人上马。这是铁的规矩——骑兵在夜里撤退最忌杂乱,战马本就警觉,若有一匹躁动起来,便会连带着整群,踏蹄、嘶鸣,自乱阵脚。古尔本部的人都是从小与马一起长大的,他们懂马的脾气,也懂这个道理。所以此刻,这些平日里矫健骠悍的骑兵个个步行,左手握缰,右手轻抚着马颈,那动作与其说是在控制一匹战马,不如说更像是在安抚一个同伴。马匹感受到主人手掌的温度,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没有嘶叫,只是低头,轻轻喷出一口鼻息,随主人的步伐,沉默地汇入撤退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