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8章 济 南(1 / 2)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花盖在头顶上。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进肺里又凉又潮,像是含了一口没烧开的河水。
叶明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河道。运河在这里拐了最后一个弯,笔直地往南延伸,两岸的村庄越来越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低矮的云层
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济南快到了吧?”
叶明没有回头,声音从船头传过来。
“快了。李大福说下午到。”
赵栓柱把那颗道钉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船头,蹲在叶明旁边。他把水壶抱在怀里,用下巴夹着壶盖,眼睛盯着前方的河道。
“叶大人,到了济南,咱们先干嘛?”
“先找刘文清。”
“然后呢?”
“然后去看周先生住的那条巷子。”
赵栓柱把那颗道钉在船舷上敲了一下,没有再问了。
午时刚过,运河两岸的房子多了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几间,土墙草顶,破破烂烂的,像是随时会倒。后来越来越密,一间挨着一间,青砖灰瓦,整整齐齐的。再往后,城墙出现了。灰扑扑的,高高的,城门洞子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李大福把舵把往左边转了一下,船头慢慢偏向码头方向。
“叶大人,到了。这就是济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福顺号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偏瘦,圆脸,戴着一副铜腿眼镜,镜片厚厚的,像两只酒瓶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也松了,歪歪斜斜的。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伞是收着的,没打开,夹在腋下。
王三从船舱里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船头,往下看了一眼。
“叶大人,那就是刘文清。”
叶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人也看见了王三,脸上露出了笑容,朝船上挥了挥手,动作不大,像是怕被人看见。
船工把跳板搭好,叶明第一个下了船。赵栓柱跟在后头,背上背着包袱,怀里抱着水壶,手里攥着那颗旧道钉。王三走在最后面,右腿还有点拖,但走得比前几天快多了。
刘文清迎上来,先看了王三一眼,又看了叶明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叶明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果然有点结巴,但不严重,只是偶尔卡一下。
“叶、叶大人,一路辛苦。”
叶明点了点头,伸出手。
刘文清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他的手指细长,骨节突出,像是常年写字的人。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刘先生,周先生还在吗?”叶明开门见山。
刘文清松了手,从腋下把那把油纸伞拿起来,在地上顿了顿。
“在。一直在。没、没跑。”
他转过身,指了指码头外面的一条巷子。
“车、车在那边。先住下,再、再说。”
马车是租来的,不大,但够坐。车夫是个老头,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脸上皱纹深深的,像干裂的河床。他看见刘文清领着人过来,从车辕上跳下来,把车帘掀开,退到一边去了。
几个人上了车。刘文清坐在叶明对面,把油纸伞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伞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叶大人,周先生住在城隍庙附近的辘轳把巷。巷、巷尾,最后一间院子。有前后门,后门通着另一条巷子,叫、叫水胡同。”刘文清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不看叶明。
“他每天傍晚出门一次,买点吃食就回去。从不跟人说话,也、也不见客。但是——”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叶明一眼,又低下去。
“但是前两天,有人来找他了。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穿着绸缎棉袄,看着像、像是个商人。他在周先生家里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李长山到了。”
刘文清愣了一下,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李、李长山?固安那个李长山?”
“对。”
刘文清把那副眼镜往上推了推,咽了一口唾沫。
“他、他住在哪儿?”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翻了几页,指着上头一行字。
“顺风号。船主姓李,是李大福的兄弟。李长山坐他的船来的济南,应该也是今天到,也许已经到了。”
刘文清点了点头,把那把油纸伞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