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6章 沧 州(2 / 2)
码头东头,福顺号停靠的位置旁边,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画。
王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本子,把那人的衣着和位置记了下来。
“叶大人,这个人从咱们下船的时候就蹲在那儿了,一直没动过。”王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那个人听见。
叶明没有走过去,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船上。
赵栓柱跟在后头,把水壶抱在怀里,一步三回头。
王三走在最后面,右腿还是有点拖,但走得很快。
回到船上,李大福正蹲在船头抽烟袋。
他看见叶明回来,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站起来。
“叶大人,买完东西了?”
叶明点了点头,在李大福旁边蹲下来,把刚才在铺子里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李大福听完,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他把烟袋别在腰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有人打听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长什么样?”
叶明把商人的长相说了一遍。
李大福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识。
但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顺风号我认识。船主是我兄弟,亲兄弟。他的船要是来了沧州,会有人给我捎信。没人捎信,就是没来。那个商人打听顺风号,还打听我,不对劲。”
赵栓柱蹲在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甲板上敲了一下,叮。
“李船主,会不会是王阁老的人?”赵栓柱的声音有点发抖。
李大福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船头,朝码头上看了一眼。
那个蹲着的人还在,姿势没变,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叶大人,这个人我见过。”李大福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叶明能听见。
“去年冬天,周先生坐我船的那次,这个人也在码头上。蹲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同样的衣裳,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
去年冬天就在了。蹲在码头,盯着周先生上船。
是谁的人?王阁老的人,盯着周先生,怕他跑了。还是别人的人,盯着王阁老的人,想从他身上挖出什么东西。
不管是哪种,这条线比他想的要长,要深。
“李船主,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能不能找人跟着那个人,看他住在哪儿,跟谁见面?”
李大福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又点上。他抽了两口,烟雾在晨风里飘散。
“行。码头上有个后生,是我侄子,叫李二狗。他天天在码头上转悠,没人会注意他。我让他跟着。”
李大福把烟袋磕了磕,朝码头那边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人从一堆货物后面跑过来。二十出头,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短褂,光着两条胳膊,胳膊上全是泥点子。
他跑到船边,仰着头看着李大福。
“二狗,看见那边蹲着那个人没有?”李大福用下巴指了指。
李二狗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点了点头。
“跟着他,看他住哪儿,跟谁见面。别让他发现。跟完了回来告诉我。”
李二狗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人群里。
赵栓柱蹲在船舷边上,看着李二狗跑远,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那个蹲着的人,会不会也跟咱们?”
叶明说:“可能。他在码头上蹲了那么久,看着福顺号,也看着从福顺号上下来的每一个人。”
下午,福顺号离开了沧州码头。
李大福站在船头,手里攥着舵把,眼睛盯着前方。船帆鼓起来了,风吹得帆布呼呼响。船速比上午快了不少,船头劈开水面,哗哗哗的,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仰头看着那面鼓满了风的帆。
帆布被太阳晒得发白,补丁一块一块的,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李船主,李二狗能跟上那个人不?”赵栓柱朝船头喊了一声。
李大福没回头,声音从船头传过来,瓮声瓮气的:“能。二狗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跟人的本事一流。小时候跟兔子都能跟到窝。”
叶明靠在船舷上,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沧州码头上的那个商人、那个蹲着的人,他们是冲着谁来的?冲着他,还是冲着周先生,还是冲着李长山?
他把道钉攥紧了。
王三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在叶明旁边蹲下来。他的右腿好多了,蹲下的时候不皱眉了。
“叶大人,刘文清那边,要不要再给他捎个信?沧州有驿站,寄信比通州快。”
叶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了。快到了。到了再说。”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沧州遇可疑人,一商一丐,皆打听福顺号及顺风号,疑与王党有关。
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
太阳偏西了,河面上的风小了一些,但船速没慢。两岸的村庄越来越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暮色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天地间扯棉絮。
叶明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河道。
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往东南方向去了。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乌云,黑压压的,像是要下雨。
赵栓柱也看见了那片乌云,把那颗旧道钉在船舷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要下雨了。”
叶明没说话,把那颗新道钉收进怀里,转身回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