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 夜航(2 / 2)
夜深了,船在河面上慢慢地走。没有风,船帆使不上劲,全靠水流推着走。水声哗——哗——哗——,一下一下的,慢得像老人的呼吸。叶明睡不着,披上棉袄走到甲板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不太圆,但很亮。月光照在河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两岸的芦苇在月光下黑黝黝的,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话。远处有一个渔火,一点亮光在水面上晃,忽明忽暗的,不知道是渔船还是灯塔。
李大福坐在舵轮旁边,手里拿着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看见叶明出来,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别在腰后。
“叶大人,睡不着?”
“睡不着。”叶明走过去,在李大福旁边蹲下来,“李船主,你跑济南这条线二十年,认不认识一个姓周的人?瘦高个,颧骨高,下巴有颗黑痣。去年冬天坐过你的船,济南上的船,通州下的。你白天说有印象,但不确定。”
李大福没说话,从腰后把烟袋抽出来,又点上。他抽了两口,烟雾在月光下飘散,丝丝缕缕的,很快就散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想起来了。”李大福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掉进河里,无声无息。“那个人,去年腊月二十上的船。天冷得很,河面上结了薄冰,船走得慢。他一个人在码头上等了大半天,穿得不多,就一件灰布棉袍,冻得直跺脚。上船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箱子,箱子不重,他拎着很轻松。”
他顿了顿,把烟袋别回腰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不多话,从济南到通州,一路上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吃饭的时候也不跟老刘说话,端回船舱自己吃。下船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我总觉得这人有点怪,但怪在哪儿,说不上来。”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船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后来呢?后来他还坐过你的船吗?”
李大福摇了摇头。
“没坐过。但我听别的船主说过,有个人隔几个月就坐船跑一趟济南到通州,长得跟那个人差不多。有人说他是做生意的,有人说他是替人跑腿的,还有人说他是个师爷,替东家办事的。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叶明把道钉攥在手心里,攥紧了。
“李船主,到了济南,你能帮我认个人吗?”
李大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皱纹深深的,像干裂的河床。
“认谁?”
“那个人。周先生。他还在济南。”
李大福沉默了一会儿,从腰后把烟袋抽出来,又点上。他抽了两口,烟雾在月光下飘散。
“行。我帮你认。但我不能出面,只能在远处看。我有船,有货,有伙计,得罪不起人。”
叶明点了点头。够了,能认出来就行。
叶明回到船舱的时候,王三和赵栓柱都睡着了。王三靠在椅背上,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船舱里飘散。他的右腿伸得直直的,搁在床沿上,布条缠得紧紧的。赵栓柱缩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手里还攥着那颗旧道钉,道钉的锈迹蹭在枕头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叶明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赵栓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叶明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月光从舷窗里照进来,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
船在河面上慢慢地走。水声哗——哗——哗——,一下一下的,慢得像摇篮曲。远处那个渔火还在水面上晃,忽明忽暗的,像是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替夜航的船照着路。
那盏灯忽远忽近,有时候被芦苇挡住了看不见,过一会儿又从芦苇丛后面露出来,还在那儿,还在晃。
叶明听着水声,听着远处那盏灯没有声音的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