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出 城(2 / 2)
“走。”
赵栓柱把包袱背上,把水壶抱在怀里,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跟了上去。王三把本子塞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走在后面,鞋底踩在地上沙沙沙的。
老李已经把马车赶到了门口。车板上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是新的,王管家昨天换的,干爽爽的,闻着有一股草香味。他坐在车辕上,蓑衣没穿,斗笠也没戴,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鞭子。
马车出了巷口,街上还没什么人。铺子刚开门,伙计们缩着脖子往外搬门板,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摊主看见马车过来,喊了一声“豆腐脑——热乎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脆。
赵栓柱回头看了一眼,喉咙动了一下,又转回去了。叶明看见了,让老李停下车,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他。赵栓柱接过钱跳下车,买了一碗豆腐脑,没敢吃,端着碗跑回来,蹲在车尾呼噜呼噜地喝,喝得满头大汗,喝完了把碗还给摊主,抹了抹嘴,上了车。
“走吧。”
老李甩了个响鞭,鞭子抽在冷空气里,声音脆生。马车加快了速度,朝城门跑去。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挤成一团。守城的兵卒挨个看路引,看得仔细,但不凶。一个老汉挑着两筐菜从旁边过,筐里的菜叶子上还挂着露珠,绿油油的。他看见马车上挂着户部的牌子,连忙让到一边,把扁担横过来,给马车让路。
老李把马车赶到城门口,兵卒探头看了一眼车帘。
“什么人?”
叶明掀开车帘,把户部的公文递过去。兵卒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连忙双手捧着还回来,挥了挥手,让后面的兵卒把栅栏搬开。
“放行!”
马车出了城。城门洞子里黑黢黢的,马蹄踩在石板上,得得得的,回声在洞子里嗡嗡响。出了洞子,眼前豁然开朗,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刺得叶明眯起了眼睛。
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去,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轻轻敲着,嘴里哼着什么小调,调子不成调,但听着挺欢快。他把那颗旧道钉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锈迹斑斑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老玉。
“叶大人,您说这颗道钉,跟着您走了多少路了?”
叶明想了想,从大兴到通州,从通州到房山,从房山到良乡,从良乡到固安,又从固安回来。
“几百里了吧。”
赵栓柱把那颗道钉在衣襟上蹭了蹭,蹭不掉锈迹,他也不在意,收进怀里,拍了拍。
“等保定线通了,您把它钉在最后一段铁轨上,让它也看看保定长什么样。”
叶明笑了一下,没说话。
王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打拍子。他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叶大人,从通州到济南,走水路要十来天。这十来天,咱们在船上干等?”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车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等。在船上,你把周先生和李长山的事再理一理。到了济南,咱们不抓瞎。”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从上往下看,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通州码头。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船工们喊着号子卸货,粮食、布匹、茶叶,一袋一袋地从船上搬下来,码在岸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呛得赵栓柱打了两个喷嚏。
周文彬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跟一个船老大说话。他看见马车过来,跟船老大说了几句什么,把本子合上塞进袖子里,迎上来。
“叶大人,船已经备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顺风号今天一早走的,往济南去了。您坐的是福顺号,船主姓李,跟顺风号的船主是兄弟,跑济南这条线也跑了十几年。人可靠,船也快,比顺风号还快半天的路程。”
叶明下了车,站在码头上,看着运河里来来往往的船。河水黄浊浊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一艘大船停在码头边上,船身上写着“福顺号”三个字,黑漆写的,有些年头了,漆掉了大半,但还能看清。
船主站在船头,四十来岁,黑脸膛,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一条黑乎乎的手巾。他看见周文彬领着人过来,从船头跳下来,赤着脚踩在石阶上,脚底板厚得像鞋底。
“叶大人?”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叶明点了点头。
“行李呢?”船主往车上看了一眼。
赵栓柱拍了拍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