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出 城(1 / 2)
天刚蒙蒙亮,叶明就醒了。
外头起了风,不大,但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啦响。他躺了一会儿,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塞进怀里,一颗锈迹斑斑硌手,一颗锃光瓦亮冰凉。
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是王三和赵栓柱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商量什么东西。
“水壶灌满了没?”王三问。
“灌满了,用棉布裹了三层,这会儿还烫手呢。”赵栓柱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嘴里含着东西。
“干粮呢?”
“王管家烙了十个饼,够吃好几天的。”
“道钉带了吗?”
赵栓柱没回答。叶明听见“叮”的一声,是道钉敲在桌腿上的声音,清脆得很。然后赵栓柱说了一句:“带着呢,两颗都在。”
叶明推开门,院子里雾气很重。那几竿竹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叶子上挂满了露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王管家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柴是干的,火苗窜得高,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他看见叶明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人,粥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叶明点了点头,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堂屋里,王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本子,把昨天写好的信又看了一遍。信封已经封了口,用米糊粘的,边角抹得干干净净。他看见叶明进来,把那封信塞进怀里,拍了拍。
“叶大人,这信是到通州寄,还是到天津寄?”
“到通州寄。天津那边不熟,寄丢了麻烦。”
王三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水壶从包袱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又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反复复好几遍。他嘴里念叨着“带的够不够、够不够”,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把包袱解开看了一眼。水壶、干粮、换洗衣服、一包茶叶、一包红糖,还有两根油条,用油纸包着,油浸透了纸,黄澄澄的。他把包袱系好,拍了拍赵栓柱的肩膀。
“够了。再多背不动了。”
赵栓柱咧嘴笑了一下,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包袱的结上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很开。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上头写着“保定线账目”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叶大人,这是保定线所有的账目副本。您带上,路上要是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底。”
叶明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但厚实。他塞进怀里,和那两颗道钉挤在一起。道钉硌着信封,信封硌着胸口,硬邦邦的,但让人心里踏实。
“张先生,京城这边的事,就靠你了。”
张德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的手指在镜片上蹭了几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清丈的事,赵文远盯着。工厂的事,赵明远盯着。煤矿的事,钱管事盯着。铁路的事,孙大壮盯着。”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看着叶明,“该盯的都有人盯了,您放心去。”
叶明看着他,等他说完。
张德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保重。”
李守信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根油条,用油纸包着,还在冒热气。他把油条塞进赵栓柱怀里,闷声说了一句“路上吃”,转身就走。
赵栓柱愣了一下,冲他喊了一声:“李叔,你不送送我们?”
李守信没回头,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送什么送,又不是不回来了。”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炒菜,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赵栓柱低下头,把那两根油条塞进包袱里,又把包袱拍了拍。他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划得深深的,石粉都划出来了。
王三一瘸一拐地从堂屋里出来,右腿上还缠着布条,但走路比昨天利索了一些。他蹲在赵栓柱旁边,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把那根油条的数目记了下来——油条两根,赵栓柱收。赵栓柱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也要记”,王三没理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王管家端了粥和馒头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上头结了一层米油。馒头是白面的,刚出锅,烫手。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谁都没说话。赵文远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保定线的地形图,一边吃一边看,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泡软了再吃。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没吃,就那么攥着,眼睛盯着院子里那几竿竹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明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馒头,把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