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蹲守(1 / 2)
叶明在客栈一楼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茶换了三遍,第一遍苦,第二遍淡,第三遍伙计添水的时候不小心把茶壶嘴磕在杯沿上,缺了一个小米粒大的口子,伙计脸都白了,连连赔不是。
叶明没计较,把那杯缺了口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喝不出什么味道了,跟白水差不多。
赵栓柱蹲在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块油纸包着的糖葫芦,剩最后两颗了。他用门牙啃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腮帮子一缩一缩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剩下一颗他舍不得吃,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拍了拍,又掏出那颗旧道钉,在门槛的石头上敲了一下。
叮——声音在安静的客栈里传得很开,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楼上一直没什么动静。偶尔有一两声咳嗽,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来来回回的,像是在踱步。
叶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那脚步声数步子。从楼梯口走到走廊尽头,四十二步。走回来,四十二步。不多不少。李长山在等,他也在等。看谁先沉不住气。
王三从马车里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客栈,在叶明对面坐下。他看了叶明一眼,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把那一页撕下来,推过来。
叶明低头看,是王三那个同僚刘文清从济南托人捎来的信。信上说,周先生在济南府城隍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院,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每天傍晚才出门买点吃食,买完就回去,不跟任何人打交道。
刘文清蹲了好几天,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还把那条巷子的地形画了个草图,哪个门朝南开,哪个院子有后门,墙上有没有豁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叶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周先生找到了,在济南,窝在城隍庙附近。王三那个同僚是个能办事的人,不声不响就把人摸透了,连地形图都画好了。这样的人,在山东道布政使司当书吏,屈才了。
“你那个同僚,有没有说下一步怎么办?”叶明把纸按在桌上,抬眼看着王三。
“他说了。”王三把本子翻了一页,指着一行字,“他说只要叶大人一句话,他就能把人按住。他在济南府有熟人,巡检司的人,打个招呼就行,不费什么周折。但按住了往哪儿送是个问题,送回京城怕路上出岔子,周先生不是一般人,王阁老那边不会坐视不管。”
叶明点了点头。王三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周先生是王阁老的人,王阁老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从济南到京城,两千多里路,路上随便哪个关节出点纰漏,周先生就能“意外”死亡。
李长山跑了他不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周先生不能死,死了,王阁老那根线就断了。
吴文华不咬他,王侍郎不咬他,李长山也不会咬他。只有周先生,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的秘密最多,也是最有可能开口的人。周先生活着,王阁老就睡不着觉。
“让你那个同僚先盯着,别打草惊蛇。”叶明把茶碗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周先生的命,比李长山值钱。”
申时三刻,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吱呀——门轴锈了,声音刺耳。叶明睁开眼,抬头往楼梯口看去。一个人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外头罩着件羊皮坎肩,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靴,靴面干干净净,不像赶了远路的人。
正是李长山。他比画像上瘦了一些,脸上的肉松了,眼袋垂下来,像是几天没睡好觉。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仰着,那股子乡绅的架子还在,走到哪儿都端着。
他在楼梯上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柜台,扫过掌柜的,扫过赵栓柱,扫过王三,最后落在叶明身上。停了一瞬,很短,但他脸上那副表情从从容不迫变成了僵硬,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不由自主的。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木楼梯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他走到柜台边,跟掌柜的要了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声音不大,但客栈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送到楼上来。”
说完,他转过身,朝叶明这边看了一眼。这回他没有躲,直直地看着叶明,下巴还是微微仰着。
叶明坐在椅子上没动,把手里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道钉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李长山盯着那颗道钉看了两眼,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大人,好兴致。”
叶明看着他,没有接话。李长山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过头,上楼了。靴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以前快了一些,笃笃笃笃,乱了节奏。他进房间,门关上了,声音很大,砰的一声,震得走廊上的窗纸都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