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5章 收 线(2 / 2)
他把卡尺还给郑明德的徒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郑尚书辛苦了”。郑明德摆了摆手,说不辛苦,铸铁轨比坐衙门舒坦。说完蹲回去继续量了。
从工部出来,叶明去了户部。陈国栋正在签押房里收拾东西,桌上那摞文书少了一大半,柜子也空了。
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那摞文书往桌上一放,说王侍郎被抓了,户部这边正在清理他的遗留问题。他那间签押房已经被封了,钥匙交上来了,东西也封存了,等着大理寺的人来查。
叶明问他王侍郎的事对户部影响大不大。陈国栋说影响不大,王侍郎管的那几摊事已经分给其他人了,不影响日常工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侍郎被抓之前,在签押房里烧了不少东西。差役冲进去的时候火盆还在冒烟,灰烬里翻出几张没烧尽的纸,上头写着‘固安’‘李长山’几个字。烧了也好,烧了就是心虚,心虚了就是证据。”
叶明皱了皱眉。王侍郎烧的是跟李长山有关的材料。烧了,死无对证。但大理寺查案不靠纸,靠人。吴文华招了,王侍郎也招了,两个人证够了。李长山想赖也赖不掉。
从户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叶明上了马车,老李甩了个响鞭,马车往叶府走。
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轻轻敲着,嘴里念叨着王侍郎烧纸的事,念叨着李长山跑不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王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里攥着本子,右腿伸得直直的,怕弯着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忍痛又像是睡着了。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叶明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说固安那边又来消息了,孙知县差人送来的。
叶明进了堂屋,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叶大人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是孙知县的笔。他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说李长山今天一早派人来县衙,说要主动交出那十锭银子的来源。
来的人是李家新换的管家,姓钱,四十来岁,说话办事比庞德还油滑。他说那十锭银子不是李长山的,是庞德私自收的,李长山不知情。庞德已经跑了,死无对证,李长山想把责任全推到庞德身上。
叶明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李长山想把自己摘干净,把屎盆子扣在庞德头上。庞德跑了,他怎么说都行。
但大理寺办案不看他说什么,看证据。吴文华的账册上写着李长山的名字,王侍郎的供状上也写着李长山的名字。两个人证,一本账册,李长山再能说会道也翻不了案。
“王三,你明天去固安,跟孙知县说,让他稳住李长山,别让他跑了。大理寺的传票这几天就到,到时候他跑也跑不掉了。”王三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天黑了,叶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灯光照在道钉上泛着暗沉的光。吴文华招了,王侍郎被抓了,李长山也快到头了。
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但王阁老还在朝堂上坐着,每天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跟圣上议事。吴文华是他的门生,王侍郎是他的门生,李长山是他的表亲。三个人都跟他有关,但三个人都咬不到他。
吴文华没咬他,王侍郎也没咬他,李长山更不会咬他。他们都指望着王阁老在外面替他们活动,替他们减罪,替他们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王阁老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的枷锁。他们不敢咬他,咬了他,希望就破灭了。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说保定线的预算又算了一遍。他把账本翻开,指着上头几行数字让叶明看。安阳府的铁矿石运费比湖广的贵了一成半,但铸造速度快了,工期缩短了,总的算下来,银子没多花。
他合上账本,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说了一句“省了”。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问他省了多少。张德明说省了二百多两,够给工人们发一个月的工钱了。叶明点了点头,把道钉收进怀里,说多发半个月的工钱,剩下的存着,修铁路用。
王管家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说大人喝碗汤暖暖身子。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骨头汤,清淡爽口。他喝了两口放下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固安方向来的。夜班车拉着棉纱,正朝城东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铁轨开始震动,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听着那声音,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夜风吹得他棉袄的下摆一飘一飘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