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孤狼回来了(1 / 1)
汪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之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他说了,断断续续地,从在沪市执行任务时第一次见到晓雯说起,到后来如何被她父亲威胁,如何在真真假假之间送出情报,如何夜夜辗转反侧,又如何在一个月前突然断了来信。灰隼坐在墙角,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把那些断断续续的话一句一句地记下来。
梁子尧靠在椅背上,没有插嘴。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烟雾在审讯室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升腾、扩散,模糊了他的面容。有时汪浩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肩膀颤抖,他等一等,等汪浩平静下来再继续。有时汪浩语无伦次,同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他也不催,任由那些破碎的句子在空中飘著。漫长的审讯结束时,汪浩已经精疲力竭,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著。梁子尧掐灭最后一支烟,站起身走出审讯室,穿过走廊,来到旁边关押周参谋的房间。
周参谋被带进审讯室时,已经听到了风声。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都在告诉他,出事了,出大事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梁子尧坐在他对面,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任何过渡。他把汪浩被捕的消息告诉了他,沪市那边落网的消息也没有瞒。周参谋听完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相信,不是不相信汪浩被抓,是不相信汪浩会开口。在他印象里,汪浩是最不可能开口的人,他是野狼,骨头硬得很。
梁子尧把那份从沪市发来的电文放在桌上,推到周参谋面前。周参谋低头看著白纸黑字,看著那些名字、代號、时间线,每一条都对得上。他的防线开始鬆动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挣扎,又从挣扎变成了绝望。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梁子尧看著他,声音不高,也没有任何起伏。“现在说出来,是戴罪立功。明天说出来,就是罪状了。你自己看著办。”周参谋看著梁子尧的眼睛,那双眼睛他看了好多年,从来都是温和的、顾念旧情的。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痛心疾首。只有冷酷,不带任何感情。不是绝情,是把情收起来了。
孤狼回来了。周参谋突然想起了这个称號。梁副师长年轻时在边境线上以作战勇猛、杀伐果断著称,同袍牺牲,他一个人穿越敌后扛著战友的遗体走了三天三夜,活著回来的。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一直温和怎么会永远顾念旧情他只是在有了孩子之后,把那些尖锐的东西收起来了,藏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现在孩子差点出事,那道封印被打碎了,孤狼又回来了。周参谋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他想起私底下大家开的那些玩笑,什么梁副师长有了儿子以后脾气好多了,什么以前那个孤狼现在连训话都不会大声了。那些玩笑此刻想起来格外刺耳,格外可笑,也格外可悲。他们以为梁子尧变了,以为家庭和孩子让他收起了爪牙,以为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杀伐果断的孤狼。他们错了。他不是变了,是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现在有人触碰了他的底线,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就全都回来了。
周参谋低下头,肩膀塌了。“我说。我全都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梁子尧靠回椅背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灰隼坐在墙角翻开新的一页记录本,拔开笔帽,笔尖重新抵在纸面上。梁子尧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灯下慢慢升腾,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他听著,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梁子尧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著东边,晨光从那里涌进来,灰蓝色的,把整条走廊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窗前没有动,手里还夹著那支没抽完的烟,菸灰落在地上,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吹散了。从昨晚到现在,或者从更早的时候到现在,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了。
灰隼从审讯室里出来,手里拿著厚厚一沓记录纸,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他把记录举了举,低声说了一句“都记下了”,也没有多问。梁子尧点了点头,把那支快燃到手指的烟掐灭,菸头扔进走廊角落的铁皮桶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两个人沿著走廊往外走,经过那些紧闭的审讯室门口,经过那些已经开始有人进进出出的办公室门口。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旷了,再低的声音也藏不住。那些人在说汪浩,说汪浩被带走的事,说梁副师长亲自抓的人,说共事这么多年,一点徵兆都没有,说夫妻俩平时看著挺和睦的,谁能想到呢。梁子尧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灰隼抱著那摞记录纸跟在他身后,心里清楚,下一步才是最难的。抓人容易,审人也容易,审完了怎么处理才是真正让人如履薄冰的。汪浩的事不是孤例,周参谋的事也不是孤例,还有那个菜地主人,还有那两个赶车的,还有那些在沪市等著被审讯的人。有些人可以判刑,有些人可以开除,有些人可以发配边疆。但有些人不属於这些范畴,他们不会离开西北,也不会受到任何公开的处分,但他们会一直留在军区,留在他身边,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肉里。首长说过,这是他要过的关。那些刺必须拔出来,不管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