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汉人义勇(2 / 2)
他本是从城北巡视回来,路过校场,恰好撞见了一场热闹。
校场中央,巴刚和陈云默刚刚比完一场摔跤。
两人浑身尘土,气喘吁吁,却都带着笑。
巴刚拍着陈云默的肩膀说着什么,陈云默也笑着回了几句。
周围围着的士兵——有孟族的,也有汉人的——起哄叫好,气氛热烈得像过节。
坤沙皱了皱眉。
巴刚是公主麾下的猛将,武艺高强,性情倨傲,平日里除了公主谁也不服。
如今却跟一个汉人打成这样,称兄道弟的。
没过多久,公主骑马来到校场。
她与陈云默站在场边说话,神色认真,似乎一开始在商议军务。
但是后面公主的神色似乎比之前柔和了几分,两人说了会话,才策马离去。
坤沙的目光又落在那些汉人义勇身上。
他们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队列已经像模像样,出刀的气势也颇有几分军伍的样子。
照这个势头练下去,再过些时日,怕是要成气候了。
公主麾下的人、汉人、还有公主自己…
这几方关系似乎越来越紧密了。
那个陈云默,一个外来汉人,已深得公主信任。
汉人义勇从无到有,短短时日便已近千人,且只听陈云默一人的号令。
而巴刚堂堂孟族将军,竟也与他称兄道弟。
坤沙越想越觉得不妥,转身离开了校场。
有些话,他得跟殿下好好说说。
...
阿瓦王宫·彬赛亚的临时府邸。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偏厅里酒香弥漫,几张矮几上摆满了菜肴。
彬赛亚斜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神情松弛而懒散。
旁边陪坐的是他麾下的几个亲近将领,众人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殿下,再饮一杯!”
一个满脸胡须的将领举起酒碗。
彬赛亚笑了笑,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这缅地王宫的酒,倒是比咱们那边的烈呐。”
“烈才好!”
另一人哈哈大笑。
“这几日守在城里,闷得发慌,正好喝几杯解解乏。”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大敌当前,吴三桂的大军已经步步逼近,彬赛亚却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阿瓦城城池坚固,孟族勇士骁勇善战,吴三桂想打进来没那么容易。
至于那些繁琐的城防布置,交给父王和妹妹去操心就是了。
正喝得热闹,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坤沙走了进来。
他面色不太好看,几步走到彬赛亚面前,抱拳道:
“殿下。”
彬赛亚抬了抬眼皮:
“坤沙?来得正好,坐下喝一杯。”
坤沙没有坐,压低声音道:
“殿下,末将有话说。”
彬赛亚见他神色严肃,这才放下酒杯,挥了挥手。
那几个将领识趣地退了出去,偏厅里只剩下两人。
“什么事?”
彬赛亚靠在榻上,语气随意。
坤沙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
“殿下,末将方才从校场那边过来,看到公主又去找那个陈云默了。”
“哦?”
彬赛亚挑了挑眉。
“那又如何?”
坤沙顿了顿。
“两人在校场边说了好一阵子话,有说有笑的,甚为亲密。”
彬赛亚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坤沙见他没有反应,又道:
“殿下,那陈云默是汉人,公主与他走得太近了。”
“那些汉人义勇如今只听陈云默的号令,公主又一力护着他们。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怎样?”
彬赛亚放下酒杯,抬起眼皮看着他。
坤沙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末将只是觉得,公主如今在大王面前说话越来越有分量,许多事情大王都听她的。”
“若是她再拉拢了汉人势力…日后,只怕对殿下不利。”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彬赛亚盯着手中的酒杯,脸上的懒散渐渐褪去,眼中多了一丝阴沉。
坤沙的话,戳中了他心中一直不愿面对的隐忧。
他想起了几天前的事。
那天父王召集众将商议城防。
妹妹提出让城内汉人组织义勇守城。
他虽然同意,但强调汉军不该由汉人做将领,应当分散编入孟人队伍中,由孟人将领统一指挥。
“父王,汉人在阿瓦城虽然人数上万,但终究是外人,忠诚靠不住。”
“万一吴三桂打过来,他们临阵倒戈,我们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时说得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
可父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妹妹:
“卡娅,你觉得呢?”
妹妹站了出来,不卑不亢:
“父王,大哥的顾虑虽然有理,但未免过虑了。这些汉人百姓之所以踊跃参军,是因为他们的皇帝在城中。”
“只要陛下在阿瓦城一日,他们的忠诚就不会动摇。”
“若把他们打散编入我军,反而削弱了他们的战斗力。”
“汉人义勇相信自己的皇帝和将军,把他的人打散了,等于自断一臂。”
她看了一眼大哥,声音不高不低: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的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信任,是相互的。不让汉人领汉军,他们恐怕会失去对我们的信任。”
彬赛亚记得,当时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
他没想到妹妹会当着众将的面如此直接地驳他的话。
更没想到,父王竟点了头。
“卡娅说得有理。汉人义勇的事,就照她的意思办。”
那一刻,彬赛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才是长子,是孟族大军副统帅,是未来的王位继承人。
可父亲在做重大决定时,越来越习惯先听妹妹的意见。
妹妹确实能干。
从夺城之谋,到拉拢汉人将领陈云默,再到营救大明皇帝,最后拿到永历帝的册封诏书。
每一件都是大功,每一件都让父王对她更加倚重。
而他这个长子,反倒成了摆设。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妹妹在父王面前驳他的话,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每次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而父王总是站在她那边。
若是有朝一日,父王动了别的心思……
彬赛亚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行了。”
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耐。
“她爱跟谁走近,是她的事。眼下大敌当前,能打仗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坤沙:
“汉人义勇的事,父王已经定了,不要再提。”
“可是殿下——”
坤沙还想说什么。
“我说了,不要再提。”
彬赛亚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
“一切,等打退了莽白和吴三桂,再说这些不迟。”
坤沙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抱拳:
“是,末将明白。”
彬赛亚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坤沙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彬赛亚已经重新端起酒杯,似乎又恢复了方才的懒散。
但坤沙跟了他多年,能看出殿下眼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
帘子落下,偏厅里只剩下彬赛亚一人。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窗棂的手指,不知不觉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