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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京城的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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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七年,三月初九,北京。

春寒料峭,紫禁城琉璃瓦上的残雪尚未消尽,养心殿外的铜鹤却已被擦拭得锃亮。自西北用兵之事定下后,这座宫殿的主人便越发勤政,每日批阅奏折常至二更天。

此刻,御案上堆叠如山的折子中,有一本并不起眼——来自山西道监察御史孙嘉淦。

雍正放下朱笔,将这本折子重新抽出,逐字逐句看了第二遍。

“臣查山西陈氏商帮,近年骤兴,垄断煤炭、木材、营造诸业,财货通于南北,势力遍及晋、陕、豫、直四省。其家主陈文强,出身煤窑,本非望族,数年间暴富至此,结交权贵,攀附宗室,其志不小。更有甚者,其妹陈巧芸以女流之身开设乐坊,出入王府,结交命妇,败坏风气。臣请旨彻查陈氏资财来源,以防不测。”

折子不过寥寥数百字,措辞却句句诛心。雍正的目光在“结交权贵”“攀附宗室”八个字上停留许久,面色看不出喜怒。

“来人。”

太监苏培盛无声地趋步上前。

“怡亲王现在何处?”

“回万岁爷,王爷今儿一早在户部议事,午后就去了西山视察新设的煤炉作坊,说是前线急需的改良火炉正在赶制,他得亲自盯着。”

雍正微微颔首,没有再说。

苏培盛伺候了这位主子多年,深知这沉默的分量。万岁爷但凡对某件事起了疑心,绝不会当场发作,而是要把所有的线头都捋清楚了,才会做出决断。此刻他不多问,恰恰说明——这个折子,他看进去了。

“传旨,”雍正忽然开口,“明日午后,让怡亲王进宫一趟。”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太原府,陈家老宅。

陈文强站在账房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这沙盘是他仿照后世兵棋推演的方式制作的,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红色代表自家的煤矿和商铺,蓝色代表竞争对手,黑色则是朝廷军需运输线路。几个月前,这沙盘上代表竞争对手的蓝色小旗还密密麻麻地遍布晋中各地,如今却已稀疏了许多。

“曹家商号倒了三家,渠家退出了煤炭生意,只剩下乔家还在硬撑,但他们今年的出煤量已经降了六成。”账房先生赵敬儒指着沙盘上的标记,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东家,晋中煤炭这块,咱们算是站稳了。”

陈文强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沙盘最北端——那片标注着“军需”二字的区域。

自从去年冬天接到第一批军需订单后,陈家的命运就发生了质变。不再是单纯的煤老板,不再是靠钻营攀附的暴发户,而是堂堂正正的朝廷供应商。这份资历,比什么牌坊都好使。

但陈文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柄双刃剑的另一面有多锋利。

“军需那边,第二批货的账目核对了没有?”他转过身,问的是负责家族财务的内弟李文锦。

“核过了,数字严丝合缝。”李文锦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按姐夫说的,每一笔采购、每一道工序、每一次运输,经手人都要签字画押,一旦查出问题,按图索骥,谁也跑不了。这套法子是浩然兄从刑部学来的,用在账目上果然好用。”

陈文强接过册子,随意翻了几页,忽然问:“年小刀那边,最近有没有消息?”

提到这个名字,屋内几人的表情都微妙起来。

年小刀,年羹尧的族侄,京城权贵圈里有名的浪荡子。去年因一桩生意与陈家搭上了线,此后便隔三差五派人来太原,不是要钱就是要物,名目五花八门。陈文强从不拒绝,但也从不多给,每次都恰到好处地维系着这条“关系”。

“他最近在京城可热闹了。”李文锦压低声音,“听说跟廉亲王门下的几个幕僚走得极近,还参与了一桩盐引的生意。有人私下说,他这是在替年家重新搭线,想借着西北用兵的机会翻盘。”

年羹尧被赐死才不过三年,年家虽未被灭族,但也已是明日黄花。年小刀在这个时候动作频频,绝不是为了年家的复兴那么简单。

“派人盯着他,”陈文强沉吟片刻,“不要跟太紧,但要确保他每一桩与外人接触的事,我们都能在三天之内知道。”

“东家是担心……”赵敬儒欲言又止。

“我不担心他惹事,”陈文强抬起头,目光沉静,“我担心有人利用他,把我们拉下水。”

他的直觉没有错。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年小刀正坐在一处隐蔽的茶楼雅间里,对面是一个身着石青色长袍的中年文士——廉亲王允禩幕僚中最核心的谋士之一,人称“赵先生”。

“年公子,上次那批盐引的事,王爷很满意。”赵先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王爷说了,年家过去的功绩,朝廷不会忘记。只是……”

“只是什么?”年小刀急切地追问。

“只是王爷如今在朝中势单力孤,需要一些‘盟友’。”赵先生放下茶盏,笑容意味深长,“听说年公子与山西陈氏关系匪浅?”

年小刀一愣,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贪婪取代。

“赵先生的意思是……”

“王爷不缺钱,”赵先生打断他,“王爷缺的是‘证据’——能证明某些人结交外臣、徇私舞弊的证据。”

茶楼外,暮色四合。

年小刀怀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嘱托”走出门,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多大的旋涡。

杭州,西湖畔,陈巧芸乐坊分号。

琴声泠泠,从临水的轩窗飘出,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与太原总号的古朴厚重不同,这处分号处处透着江南的精致与雅韵——就连廊下的灯笼,都是请苏州织造府的工匠特制的。

陈巧芸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暗纹旗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素净得不像一个名动天下的“国乐大家”。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一曲《梅花三弄》弹得清冷孤高,满座寂然。

座中听众不过十余人,却个个身份不凡——有浙江巡抚的如夫人,有杭州织造的胞妹,还有几位是江南望族的当家太太。这些人在半个月前还对陈巧芸的乐坊不屑一顾,认为“商贾之女”不配登大雅之堂。如今,她们却成了这里的常客。

变化始于一个月前。

当时,陈巧芸受邀在苏州一位致仕大学士的寿宴上演奏,一曲《高山流水》技惊四座。更令人称奇的是,她竟在演奏间隙与那位年过七旬的大学士对弈了一局围棋,三目半小胜,棋路精妙,连观战的江南棋坛名宿都赞不绝口。

“商贾之女,竟有如此才学”——这句话开始在江南的士林中传开,风向逐渐转变。

琴曲终了,满座掌声。

“陈姑娘这手琴艺,真当是天下无双。”说话的是浙江巡抚的如夫人周氏,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艳丽,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我们老爷说了,下个月他寿辰,想请姑娘去府上演奏。不知姑娘肯不肯赏这个脸?”

陈巧芸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处:“大人抬爱,民女荣幸之至。”

她没有急着答应,也没有故作矜持,而是用一种令人舒服的方式表达了感激与期待。这是她在京城这些年磨砺出来的本事——在这群官太太面前,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要拿捏得精准无比。

众人散去后,贴身丫鬟青竹端了杯热茶过来,压低声音说:“姑娘,那周氏刚才私下问我,说咱们乐坊除了教琴,还教不教别的。”

“别的?”陈巧芸接过茶盏,眉梢微挑。

“她说的是……礼仪规矩。”青竹的声音更低了,“说她家老爷有个庶出的女儿,眼看到了议亲的年纪,想找个‘懂规矩’的人指点指点。我听那意思,是看上了姑娘在京城的人脉,想借咱们的梯子往上爬。”

陈巧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告诉周氏,乐坊新设‘雅仪’课程,专教大家闺秀礼仪规矩,束修每季一百两。”她顿了顿,“另外,让她把那位姑娘带来让我看看,若是资质尚可,我可以亲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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