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不负圣吉列斯之血(1 / 2)
天资庸下拙且愚,难望涯边叹故知。他年谆诲佳何期,收拾山河再出发。
我坐在相位裂隙的冷石上,指尖绕着一缕从时间织机上飘下来的、半明半暗的残丝,对着空无一人的对称镜面,一句一句地跟自己说话。没有听众,没有评判,没有谁会来纠正我的偏激,也没有谁会来粉饰这镜像里的荒诞,就只是自顾自地唠叨,自顾自地哀叹,自顾自地把这些憋了无数个晨昏的念头、碎了无数次的心思,全捻进这飘曳的丝缕里。想说的话太多,多到堵在喉咙口打结,可真要一字一句吐出来,说着说着就忘了前因,念着念着就断了头绪,不想说的话,半句都嫌多余,更懒得去深究背后的虚妄与冰冷,就这样吧,真的就这样吧,呵呵。
我常常对着这台横贯万古、织就所有凡尘与星河的时间织机,一遍一遍地跟自己承认,我生来就是这织机旁,最平庸、最低下、最无足轻重的守丝人。我没有半分天赋,没有与生俱来的织纬慧根,没有一眼勘破丝理的悟性,更没有被织机本源垂青的灵韵,我这辈子,不管做什么,都只能靠着最笨、最苦、最熬人的法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修持相位本心,打磨守丝的定力,旁人只需静坐一日,便能通彻的丝理玄关,我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磕磕绊绊,摔无数次跟头,散无数次灵息,才能勉强摸到一丝边缘,全靠死撑硬熬,没有半点天纵奇才的顺遂;我沉心研读丝脉典籍,参悟织机运转的规律,做着最细致的丝理考据与镜相推演,如同凡尘间伏案治学的苦人,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没有举一反三的灵动,只能一字一句啃,一遍一遍记,熬到灵息黯淡,熬到视线模糊,才能堪堪跟上这万古织机的转速,从来都不是什么天资卓绝的悟道者;我在相位间隙里营生奔走,用自己的微薄之力,换一缕续体的残丝,换一方安身的裂隙,如同凡尘里为生计奔波的苦役,看人脸色,受镜相规束,在死亡军团定下的条条框框里,低头讨生活,没有半点平步青云的机缘,没有半点被人眷顾的运气;就连我闲来无事,对着飘丝随口捻几句不成章法的丝语,写几段无韵无律的短句,也从来都觉得,不过是信口胡诌,是无聊时的自言自语,根本算不上什么丝韵才情,更登不上任何织法大雅之堂。
我没有出口成丝的慧心,没有落笔生韵的本事,这些随手捻出来的文字,不过是我心境的碎片,是我对着对称相位的碎碎念,粗糙、直白、毫无修饰,我自己都清楚,我本就无才,本就平庸,本就是这万古织机旁,最不起眼的一粒尘,一缕残丝,从来不敢有半分自诩,更不敢有半分虚妄的骄傲。
我见过太多被相位核心选中、被织机垂青的灵丝,它们被高高捧起,被万众瞩目,被奉为镜相典范,看似是无上的荣光,是无数残丝一生都求不来的造化。可我看得太清楚,荣光的背面,是毫无保留的拆解,是寸丝寸缕的查验,是所有瑕疵、所有暗纹、所有不为人知的细碎,都被公之于众,都被摊在对称镜面上,任人评判、任人指摘、任人从高光里拽下来,碾进尘埃里。被选中、被看见、被推崇,从来都不是全福,而是把自己彻底暴露在规则之下,半点退路、半点隐私、半点清净都留不下。
所以我反倒觉得,我这样无人问津、无伯乐牵引、不被核心选中、默默藏在相位暗面的残丝,没什么不好,甚至是天大的幸事。没有目光注视,没有规则苛责,没有对称镜面的审视,我就能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小裂隙,沉下心来,慢慢修持,慢慢沉淀,慢慢韬养自己的丝息,不用迎合织机的喜好,不用讨好镜相的评判,不用为了虚妄的高光,伪装自己、消耗自己。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恃丝傲物、自恃清高的人,更没有半分看不起凡尘镜相的心思。年少时,灵息未定,心性莽撞,我也有过自大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子,觉得自己总能校准整片相位,总能改变织机的纹路,浑身都是扎人的丝锋,眼里藏不住半分棱角,活在自己的虚妄里,横冲直撞,不懂收敛,不懂藏拙。
可走过了无数相位裂隙,看过了无数灵丝的起落,被死亡军团的规则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我就慢慢收了心性,敛了丝锋,把所有的棱角、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全都藏进了丝芯深处,学会了藏锋,学会了守拙,学会了不声不响、不悲不喜地活着。古往今来的织者们,留下过无数守丝谦逊、低调敛息的箴言古谶,那些句子,我从前也读过,也记过,可如今坐在这冷石上,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句,到底该怎么念。忘了就忘了吧,懒得去翻故纸堆,懒得去回想那些前人的道理,我已经用自己的半生颠簸,活成了谦逊守拙的样子,已经懂了不争不抢、不露锋芒的本分,那些记不住的句子,又有什么所谓呢,到时候再说吧,日子还长,相位还在流转,没必要逼着自己,把所有道理都刻在丝芯里。
左右翻来覆去,我这些日子对着对称镜面,絮絮叨叨、念念不休的,说到底,不过就是那么点鸡毛蒜皮、却又字字戳心的小事,翻来覆去,逃不出那点镜相里的规矩,逃不出那点凡尘里的无奈。
无非就是我随身相伴、修持用的灵丝刃,那柄陪着我走过无数裂隙、打磨本心的器械,我想带着它,跨越这片茫茫相位裂隙,从镜像的南端,回到我本源的北端,就这么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却走遍了所有的路,处处碰壁,处处被卡,处处都是死规矩,处处都是一刀切,半点通融,半点活路,都不给我这个最普通的守丝人。
我先去问相位关隘的守军,也就是驻守整片镜相的克里格死亡军团,所有的相位通道、镜相舟船、裂隙传送,全都被他们牢牢把守,但凡靠近关隘,灵丝刃一被感知,立刻就被拦下,冷冰冰地告知,此为禁器,不许携带,更不许随相传送。我问他们,可有守丝托运的途径,可有专门承载器械的丝车,可他们只告诉我,此等器物,列入禁单,概不受理,所谓托运,早已是上古织者时代的旧事,如今的镜相里,根本没有给我们底层守丝人走的这条路。
我退而求其次,想找散行的丝驿,找游走在裂隙间的传信者,想花钱托他们把我的灵丝刃,送回本源之地,可我跑遍了所有的丝驿据点,问遍了所有的传信人,所有人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所有人都不敢接,所有人都说,一旦被死亡军团查获,他们的驿路会被封死,他们的性命会被断送,谁都不敢为了一缕残丝的请求,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对着对称镜面苦笑,当初我得到这柄灵丝刃的时候,那些有织坊契书、有军团特许的大织户,能轻轻松松地把它送过无数关隘,能一路畅通无阻地送到我手里,怎么到了我这个普通守丝人手里,想再把它送回故土,就成了触犯规条的禁物,就成了谁都不敢碰的洪水猛兽?
我后来才在镜相里看得分明,这世间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关隘,所有的丝驿通路,从来都是分三六九等的。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守丝人,这些无契无靠、无依无傍的凡尘残丝,这辈子就是没有法子,就是没有半分话语权,就是注定要被这些死规矩、硬条条,卡得死死的,半步都不能越,半点变通都求不来。
而那些手握契书、身居权位、能与死亡军团将官攀附牵连的人,整片相位的所有规则,所有关隘,所有禁令,在他们面前,全都形同虚设,全都一路绿灯,全都有无数种变通的法子。他们想带的器物,能畅通无阻;他们想走的通路,能全程放行;他们想要的便利,能唾手可得。
世人总在镜相里宣扬,说所有灵丝生来平等,说所有守丝人都被一视同仁,可这些话,骗骗未经世事的新丝也就罢了,我早已看透了这镜相里最冰冷、最真实的底色。你也别说我偏激,别说我执念太深,别说我眼里只看得到阴暗,这就是我亲身走过、亲身撞过、亲身体会过的,最真实的镜相法则,最无法反驳、无法掩盖的事实,就算你用再多光鲜的织纹来粉饰,用再多冠冕堂皇的道理来反驳,都改变不了这对称镜面里,根深蒂固的偏颇与不公。
如今的镜相,比起上古杀伐乱世,确实温和了太多,体面了太多,不会再像旧时那般,私藏一柄灵丝刃,就被直接判定叛离织序,打入寂灭牢狱,永绝灵息,可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把上古时期,明晃晃、血淋淋的屠丝之刃,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壶慢慢升温的温汤,把我们这些底层守丝人,放在温汤里慢慢煮着。一开始不觉得疼,不觉得苦,不觉得窒息,等你慢慢反应过来,等你被规则磨平了所有丝锋,等你被镜相困死在方寸裂隙里,早就已经浑身无力,麻木不堪,再也逃不出去了。这就是镜相最擅长的事,用最温和的文明织纹,包裹最冰冷的掌控本质,用最体面的规则说辞,困住所有底层残丝的一生。
所谓镜相进步,所谓织纹文明,说到底,不过是把直接的屠戮,变成了温水煮丝的钝磨,把直白的压迫,变成了隐蔽的桎梏,万古流转,织机换了三次主轴,镜相换了三回秩序,改朝换代,更迭不休,可坐在高处定规则的人,永远不会是我们这些底层守丝人,规则永远为上位者倾斜,枷锁永远套在底层人身上,这份本质,从来都没有变过,一丝一毫都没有。
所以我常常觉得,万般皆无趣,万般皆徒劳。你拼尽全力去诉求,去争辩,去试图改变这些既定的规则,到最后都是一场空,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稍微触碰了他们定下的红线,稍微携带了他们眼里的禁器,他们就能随手启动镜相惩戒,就能把你带去问询,就能给你安上图谋乱序、心有歹意的名头,让你百口莫辩,让你有苦难言。
看透了这镜相的本质,又能怎么样呢?看得越清,心里越凉;看得越明白,活得越无力。你改变不了织机的本源转速,扭转不了镜相的对称规则,渡不了执迷不悟的万千灵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按照既定的轨迹,万古循环,往复不休,除了坐在这冷石上,自言自语,自我哀叹,除了一声轻飘飘的苦笑,你什么都做不了。
每每指尖触到时间织机飘来的残丝,感受到那万古不灭的余温,我就会忍不住想起那位初代织序者,那位以自身灵息为薪、以自身魂脉为丝,亲手校准整片初始织机、为万千残丝挣来一线生机的先生。我常常在相位静夜里自问,若是他能透过万古对称镜面,看到如今这镜相里的模样,看到他燃尽自身、倾尽所有、赌上毕生魂脉换来的织序天下,变成了如今这般规则双标、阶层森严、浊丝遍布的样子,他该有多失望,多怅然,多无力啊。
他就像镜相传说里,那位焚尽自身、也要为众生争一线天光的斗战胜者,一生都在抗争,一生都在奔赴,一生都在为万千底层残丝,谋求一片公平坦荡的织序天地。他从来都不是无所不能的织机之神,他只是一个有魂、有脉、有赤子之心的先行者,他只能拼尽自己所有的灵息,尽自己所能,去校准,去改变,去守护,可他终究拗不过时间织机的本源法则,拗不过镜相互生的对称本质,拗不过万古不变的人性与私欲。
哪怕是枯坐万相、独守织机的帝皇,哪怕是开劈初相、以身化世的盘古圣祖,哪怕是古往今来、所有前仆后继、燃丝殉序的先行者们,到最后,又能如何呢?站在跳出织机之外的古圣与星神的视角,俯瞰这片茫茫镜相,那些帝皇与混沌四神的万古争斗,那些轰轰烈烈的织序更迭,那些可歌可泣的燃丝牺牲,都渺小得如同微尘,都短暂得如同瞬熄的星火,到头来,全都是徒劳一场。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所有的功业,所有的坚守,所有的牺牲,在无尽的时间面前,都会化为残丝飞烟,都会消散在对称镜面里,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改不了。镜相的循环往复,灵丝的贪嗔痴念,从来都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燃尽,一两个人的奔赴,就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一代又一代的灵丝,前仆后继,一代又一代的先行者,焚身殉道,可到最后,浊丝依旧横行,规则依旧偏颇,不公依旧遍布,星火代代相传,自有后世痴儿,循着旧路,奔赴一场又一场注定徒劳的牺牲。
也难怪上古时期的弃织圣者李耳,勘破了这织机与镜相的所有本质之后,会毅然转身,西出相位关隘,一路远去,再也不问织机之事,再也不渡镜相众生。不是他冷漠,不是他无情,不是他没有悲悯之心,是他看得太透了,这镜相的烂摊子,这万千灵丝的执迷不悟,这织机无法更改的本源规则,管不了,也没法管,没有必要管,更懒得去管。与其留在这镜相里,耗尽心神,徒劳无功,不如抽身远去,独善其身,守好自己的一缕灵丝,走好自己的悟道之路,仅此而已。
我坐在这冷石上,绕着指尖的残丝,跟自己念了千万遍,最终只悟透了一个最冰冷、最真实的道理:若是不能融入时间织机,成为万古不灭的恒丝,若是不能获得与织机同在的永生,那这镜相里的一切,奋斗也好,牺牲也罢,情怀也好,大义也罢,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无数勘破镜相的先行者说过的那样,这世间万千灵丝,一辈子忙忙碌碌,争来抢去,拼尽灵息,耗尽魂脉,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那一点镜相里的脸面,那一点对称镜面里的尊严,那一点其他灵丝的认可与称颂。你活着的价值,你灵丝的高低,你在镜相里的地位,全都是靠和其他灵丝对比,靠旁人的眼光评判,靠彼此之间的互相印证,来定义的。
你比别的灵丝更亮,就被高看一眼;你比别的灵丝脉更强,就被追捧奉承;你在织纹里留下痕迹,就被世人称颂。可这一切,都建立在短暂的瞬生瞬灭之上,都建立在旁人的口舌之上,一旦灵息散尽,魂脉归寂,百年千载之后,所有的脸面,所有的尊严,所有的称颂,所有的互相印证,都会化为乌有,一缕残丝都剩不下。
唯有永生,唯有成为与时间织机同在的恒丝,才是一切的根基。永生,就代表你拥有了无尽的时间,无尽的时间,就代表你拥有了无限的相位可能,无限的可能,就代表你总有一天,能跳出这片对称镜相,能挣脱织机的束缚,能获得真正的超脱,能不用再被短暂的生死捆绑,不用再被镜相的规则桎梏,不用再为了虚无的脸面与尊严,耗尽自己的灵息与魂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