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安舒茨的第三个杯子（2 / 2）
安舒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上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露出里面干涸的血痕。
“不用。”他说，“让它自己好。”
休斯顿，沐阳的办公室，下午。
沐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安舒茨发来的《合作意向书》。莎拉坐在对面，平板上显示着意向书的条款分析。她的表情是职业化的平静，但手指在平板上敲得比平时快——那是她思考的信号。
“条款很公平。”莎拉说，手指在平板上划到第二页，“落基山体育娱乐公司提供丹佛地区的训练馆场地和本地化数据采集团队，STIA提供数据采集设备和技术支持。收益分成：STIA百分之六十，落基山百分之四十。”
沐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安舒茨主动提的？”
莎拉点了点头。“意向书是他亲笔签的。派克笔，黑色墨水。签名比平时轻了一点——可能是手指受伤了。”
沐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莎拉连签名力度都能分析出来。这就是为什么她是MYCapital的首席法律顾问。
“他手指怎么伤的？”沐阳问。
莎拉在平板上调出一张照片——丹佛百事中心清洁工今早拍到的，发在推特上的。照片里是安舒茨办公室的垃圾桶，垃圾桶里没有杯子碎片，只有几张揉皱的纸巾。纸巾上有淡淡的血迹。
“捡玻璃碎片划的。”莎拉说，“他把三个杯子的碎片全捡起来了。装进了一个木盒子。”
沐阳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丰田中心的红色标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广场上，那个穿0号球衣的小男孩正在投篮。他投了一个，没进，捡起来再投，又没进，再投。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闪闪发光。
“签。”沐阳说。
莎拉的眉毛挑了一下。“不谈判？”
沐阳摇了摇头。“安舒茨用受伤的手指签的字。他可以不签的。他签了，说明他不在乎条款。他在乎的是签字这件事本身。”
莎拉沉默了一秒，然后在平板上打字。“我起草回函。”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诺阿探头进来，手里拿着冠军二号复制品。“头儿，冠军二号说，安舒茨的意向书，你签了。”
沐阳看着他。“它怎么知道的？”
诺阿把鞋垫贴到耳边，假装听了三秒钟。“它说，它读到了安舒茨的心。不是完整的心，是一个碎片。碎片上说——‘沐阳会签。’”
沐阳的嘴角动了一下。“它还读到什么了？”
诺阿又听了五秒钟。“它说，安舒茨的木盒子里，除了三个杯子的碎片，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诺阿的声音变低了。“一枚25美分硬币。沾着咖啡渍的。正面朝上。”
沐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安舒茨把那枚抛过的硬币也放进了木盒子里。正面朝上——那是他最后一次抛硬币的结果。他不知道那枚硬币是帮他做了决定，还是告诉他不要再抛硬币了。但他把它留下来了，跟碎片放在一起。
“告诉冠军二号。”沐阳说，“我签了。”
诺阿点了点头，转身跑了。拖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渐行渐远。
莎拉看着诺阿的背影，沉默了一秒。“他真的用鞋垫做情报？”
沐阳拿起笔，在安舒茨的意向书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是情报。是——”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斯特恩说过的话。
“是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
晚上，沐阳家。
沐阳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林薇薇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红茶，面前放着那本《联邦体育博彩法解析》。书翻到了最后一章，旁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她的眼睛得比沐阳还少。
沐辰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冠军二号正版，手里拿着一支新颜色的蜡笔——银色。鞋垫上的蜡笔画又多了一层：在边缘的安舒茨火柴人旁边，沐辰画了一个新的图案。不是火柴人，是一个木盒子。木盒子里画着三堆小小的碎片——水晶的、陶瓷的、玻璃的。碎片旁边画着一枚硬币，硬币上沐辰用银色蜡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正”字。
“爸爸，安舒茨叔叔的木盒子，冠军二号画出来了。”沐辰举起鞋垫。
沐阳蹲下来，看着鞋垫上的木盒子。沐辰的画功越来越好了——木盒子的纹理用银色蜡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胡桃木的深棕色被银色的线条勾勒得栩栩如生。三堆碎片用不同颜色的蜡笔点缀——水晶碎片上点了七彩的小点，陶瓷碎片上点了白蓝色的小点，玻璃碎片是透明的银色轮廓。硬币上的“正”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冠军二号还说什么了？”沐阳问。
沐辰把鞋垫贴到耳边，认真听了十秒钟。他的眉毛微微皱着——不是担心的皱，是认真的皱。一个四岁孩子的认真，像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云。
“它说，安舒茨叔叔今天做了一件事。”沐辰的声音很小，“他把木盒子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跟另一枚硬币放在一起。”
“另一枚硬币？”
沐辰点了点头。“一枚1976年的艾森豪威尔一元银币。不是他的。是萨沃尔先生的父亲的。”
沐阳的手指在地毯上停住了。萨沃尔父亲的硬币——那枚边缘刻着“罗伯特，永远不要抛硬币决定重要的事”的银币。安舒茨怎么会有萨沃尔父亲的硬币？
沐辰继续说：“冠军二号说，萨沃尔先生今天上午快递给安舒茨叔叔的。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沐辰把鞋垫贴到耳边，听了五秒钟。“纸条上写——‘菲利普，我父亲说，永远不要抛硬币决定重要的事。但他也说，如果抛了，就要尊重硬币的选择。你摔了三个杯子，说明你抛了三次。三次都是正面。正面是沐阳。我父亲的硬币，送给你。下次抛的时候，用它。’”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林薇薇放下茶杯，看着沐辰手里的冠军二号。她的眼睛里有茶水的倒影，微微晃动。
“萨沃尔把自己的传家宝送给了安舒茨。”林薇薇说，“两个曾经的对手。”
沐阳蹲在地毯上，看着鞋垫上的木盒子和硬币。萨沃尔和安舒茨——一个在菲尼克斯抛硬币，一个在丹佛摔杯子。两个人在董事会投票前是对手，投票后——萨沃尔把自己父亲的硬币送给了安舒茨。
“萨沃尔为什么要送？”沐阳问。
沐辰把鞋垫贴到耳边，听了十秒钟。“冠军二号说，因为萨沃尔看到了安舒茨的手指。两道口子。跟萨沃尔父亲生前的手指一样——他父亲是木匠，手指上全是伤口。”
沐阳沉默了。一个银行家，把自己木匠父亲的硬币送给了一个亿万富翁。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手指上的伤口。
林薇薇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地毯上，蹲在沐阳旁边。她拿起冠军二号，看着上面的木盒子和硬币。“安舒茨的眼睛变成银色了。萨沃尔的硬币送出去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沐辰把鞋垫从林薇薇手里拿回来，贴到耳边，听了最后五秒钟。他的眉毛从皱着变成舒展，嘴角露出一个四岁孩子特有的、没有杂质的笑容。
“冠军二号说，安舒茨叔叔明天会给沐阳哥哥打电话。不是谈生意。”
“谈什么？”沐阳问。
沐辰歪着头，想了想。“它说，谈三十年前，斯特恩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第二天上午，沐阳的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菲利普·安舒茨。
沐阳接起来。“安舒茨先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沐阳能听到安舒茨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一台老式座钟的钟摆。
“沐阳。”安舒茨的声音很平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我昨天签了合作意向书。你签了。”
沐阳说：“签了。”
安舒茨又沉默了一秒。“我不是来谈意向书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沐阳没有说话。
“三十年前，我买下湖人队股份那天，斯特恩跟我说了一句话。”安舒茨的声音变低了，像是在复述一段很久以前的录音，“他说，菲利普，NBA是一个俱乐部。俱乐部有俱乐部的规则。你可以赚钱，可以竞争，可以赢。但你不能掀桌子。”
沐阳听着。
“昨天我给斯特恩打电话，告诉他我明白得太晚了。”安舒茨停顿了一下，沐阳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沙沙声——是手指摸过创可贴边缘的声音，“但斯特恩说，不晚。”
沐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说，只要还在捡碎片，就永远不晚。”安舒茨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沐阳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算计，不是疲惫。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很厚的平静，像落基山脉地下的岩层。
“沐阳，我摔了三个杯子。第一个是因为愤怒，第二个是因为不甘，第三个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习惯了。”
沐阳看着窗外。丰田中心的红色标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广场上，那个穿0号球衣的小男孩正在投篮。今天他投进了。
“第四个杯子，不摔了。”安舒茨说，“我把碎片装进了一个木盒子。萨沃尔送了我一枚硬币。他父亲的。”
沐阳说：“我知道。”
安舒茨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笑——像一张很久没有被风吹动的帆突然鼓了一下。“你的鞋垫告诉你的？”
沐阳的嘴角动了一下。“是。”
安舒茨又笑了一声，这次长了一点。“替我谢谢那只鞋垫。它比大多数董事更懂NBA。”
挂了电话，沐阳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安舒茨签过字的那份合作意向书上。签字栏里，安舒茨的名字比平时轻了一点——莎拉说得对，他的手指受伤了。
沐阳拿起手机，给诺阿发了一条消息。
“告诉冠军二号，安舒茨的第四个杯子，不摔了。”
诺阿秒回：“冠军二号说，它早就知道了。它还说了——”
沐阳问：“什么？”
诺阿回：“安舒茨的木盒子里，除了三个杯子的碎片和萨沃尔的硬币，还有一样东西。是他今早放进去的。”
“什么东西？”
诺阿发了一张照片——是沐辰画的，冠军二号上的新图案。一个木盒子，盒子里的碎片和硬币旁边，沐辰用银色蜡笔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菲利普·安舒茨，湖人队小股东，落基山体育娱乐公司创始人，摔过三个杯子的人，捡碎片的人。”
沐阳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训练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