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借刀惩贪(2 / 2)
另一个扛着扁担的脚夫接了话,声音里满是无奈:“刚才那个卖糖葫芦的,他爷爷就是被杨殿武整得关了铺子,一家老小流落街头,到现在连口饱饭都混不上。你当他心里没恨?只是不敢说罢了。”
杨殿武转过头正要回府,眼皮一抬,恰好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一个身穿青衫、气宇轩昂的年轻人正站在台阶下,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此人身侧还站着几个身穿禁卫军服色的精悍武士。杨殿武虽只是个商贾,却也懂得看人——那站姿,那眼神,还有身后那几个禁卫军小心翼翼地护在他左右的模样,绝非寻常人物。
他立刻对身旁的家丁耳语了几句,那家丁快步下了台阶,到尹志平面前躬身一揖,压低声音问道:“敢问这位爷,尊姓大名?”
尹志平没有看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在那家丁眼前亮了亮——螭虎钮,正三品。“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志丙。”
那家丁脸色骤变,转身便往杨殿武那边跑。杨殿武听见“神威天宝大将军”几个字,整个人如同被冷水泼了一身,脸上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弯腰作揖,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声音要多恭敬有多恭敬:“甄将军大驾光临!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罪该万死——将军里面请!快里面请!”
尹志平没有搭理他,径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他在这宅子里四处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名贵的紫檀木家具、墙上的名家字画、博古架上的玉器古玩上缓缓扫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杨殿武跟在后面,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补着话头,问他是否要喝茶,是否要用膳,是否要歇歇脚。尹志平一律不答,只是一间房一间房地看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不找,只是要让这个奸商多站一会儿、多怕一会儿。
他忽然有些理解朱元璋了。
那个从乞丐一路爬到龙椅上的人,带着淮西子弟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九死一生,尸山血海。
他见过元朝那些贪官污吏是如何把百姓的骨髓都榨出来的,他自己就是被那套吃人的规矩逼得家破人亡、不得不出家当和尚、讨饭度日的。
所以当他终于坐上了那个位置,回头看见沈万三这样的巨富站在他面前,穿着绫罗绸缎,住着雕梁画栋,手里攥着半个江南的财富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沈万三当然有钱。他的钱有一部分是自己挣来的,可也有一部分是从那些活不下去的农民手里夺来的。
他囤积居奇,低买高卖,趁着朱元璋在前方打仗、后方粮价飞涨的时候大发国难财。他不是元凶,可他也绝不是无辜。
更让朱元璋忍无可忍的是,这个人居然还嫌不够——他主动提出要替朱元璋犒赏三军,用自己的私财替天子养兵。
这在朱元璋眼里,已经不是炫富了,是僭越。一个商人,想替皇帝犒赏军队,你想干什么?你想让三军将士念你的好,认你做衣食父母?
所以朱元璋要杀沈万三,不是嫉妒他有钱,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威胁。可即便朱元璋想杀,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杀——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
于是便有了“谋逆”。沈万三被安上与蓝玉有牵连的罪名,说他暗中资助叛党,图谋不轨。这个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够重,够让天下人信服,够让沈万三的人头落地而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尹志平此刻看着杨殿武,心中的念头与朱元璋如出一辙。
杨殿武能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别的本事不说,察言观色的功夫绝对是一等一的。一看尹志平那张脸就知道这人绝不是来喝茶叙旧的,这分明是来找麻烦的。
他跟在后面弯着腰走了半圈,趁尹志平停在一幅字画前时,悄悄对身旁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右手小指极轻极轻地向后门方向勾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家丁立刻会意——老爷让他赶紧去找少爷。家丁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退了出去。
尹志平把对方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拦阻。他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仿佛对此毫不知情。
找杨星辰?正好。他之所以没有直接传唤杨星辰而是亲自登门,就是想看看这对父子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反应。人在慌忙之中最容易露出马脚,现在他只需要等。
他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坐下,没有接杨殿武亲手捧上来的茶,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叠账册,不紧不慢地翻了起来。这些是余玠从司农寺和临安茶马司调来的杨家历年税账和茶引记录。
“杨老爷子,你这茶庄去年的茶引只申领了三千斤,可你向各州县发出去的茶叶,光是有据可查的便不下八千斤。这多出来的五千斤,从哪来的?还有,你前年向临安府报的茶庄收成是两千八百斤,可你名下五间茶铺那一年的总销量是一万两千斤。中间的差额,是你自己种的,还是从别的茶农手里收的?如果是从茶农手里收的,为何不见你向茶马司缴纳一分一厘的过税?”
杨殿武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原以为这位甄将军不过是个会打架的莽夫,哪里想到对方居然能把这陈年烂账翻得如此明白。他连忙堆起笑脸,用那种商人特有的含糊其辞搪塞了几句,什么“年成有丰歉”、“账目是账房先生在管”、“草民记不太清了”。
可尹志平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前世学过的那套“进销存对账”早就在脑中过了不知多少遍,每一笔进货的茶引数、每一笔出货的过税单、每一间铺面的库存记录全都对应得严丝合缝。
他一条一条地问,一条一条地纠,杨殿武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干脆闭口不言,只是一个劲地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