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事变(2 / 2)
指挥刀掉在石板地上,被踩了一脚,刀刃在火星里闪了一下,被溅落的弹壳埋住了。
佟麟阁在师部听见枪声,抓起电话。“司令,日军在卢沟桥向我方开火。我军正在还击。请求增援。”
张自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反击。但不要把对面打残了,留着给新兵练手。”
“是。”
挂了电话,张自忠站在宛平城头上,听着东边传来的枪声。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枪声在晨光里格外清脆——轻机枪的短点射、重机枪的长连射、迫击炮弹划过头顶的啸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把永定河的水面震得不停地起细密的涟漪。一个年轻的参谋把手攥在城砖上,攥得指节发白。
“告诉各师,”张自忠没有回头,“鬼子终于开第一枪了。现在,是我们的事。”
电话线沿城头铺出去,通信兵猫着腰跑来跑去。天亮的时候,机枪声已经分不清点射和连射了。不是一挺机枪在响,是整个防线在响。烟雾从河岸上升起来,硝烟和晨雾搅在一起,被阳光一照,泛着奇怪的橙红色。
前沿报告不断传回来。桥面已被完全封锁。日军在桥东集结,试图强渡,被机枪火力压了回去。丰台方向调来援兵,大约一个大队,携迫击炮和步兵炮。
张自忠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卢沟桥在晨光中安静地躺着,桥面两侧的石狮子被硝烟熏得发黑,子弹在桥面上敲出一朵朵小火花。那些石狮子见证过八百年的风雨,拱卫过元明清三朝的京畿,如今安静地蹲在硝烟里,被烙上另一种历史的印记。桥西的火力点在晨光里闪着枪口的火焰,一闪一闪,像有人在不停地点火柴。
“接佟麟阁。”
“司令。”
“你那边怎么样?”
“鬼子又冲了两波。一波从桥上,一波从下游涉水。都打回去了。”佟麟阁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和战况无关的话,“天亮得很好看。”
张自忠把望远镜放下。永定河水在太阳下泛着光。枪声忽然轻下去,像喘了一口气。然后迫击炮的爆炸声在东岸一排一排炸开,黑烟柱夹着泥土和芦苇碎片高高扬起,又散进风里。
他回头对通信兵说了一句话。通信兵愣了一下,然后跑着去传令。
那句话是:“告诉各部队,从现在起,一寸都不让。”
阳光照在卢沟桥上。
石板缝里的青苔被子弹刮掉了,露出头老槐树上被弹片削断了一根树枝,断口渗着清亮的树汁,一滴一滴落在河堤上。
枪声越来越密,从东岸蔓延到西岸。
三八式步枪和半自动对射,弹道在河面上空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迫击炮弹落在掩体附近,炸起的泥土像雨点一样砸在钢盔上,叮叮当当。重机枪架在城垛上,弹链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全亮了。华北平原一望无际地铺开,玉米正在拔节,高粱已经齐腰,风从渤海湾那边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咸味。
桥西阵地上,刘班长把机枪弹链又压了一箱。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没觉得疼。旁边一个年轻的兵趴在掩体里,枪托抵着肩膀。
十七岁,河北人,入伍才三个月。
训练时候用的破枪,跟现在配发的枪完全不是一回事。
“班长。”
“嗯。”
“这步枪为啥不用拉枪栓、上膛?”
刘班长没回答。
他把机枪枪口微微往上抬了一点,手指扣在扳机上。
“这是半自动,可以单发点射,也可以连发。多拆、多擦,多熟悉!”
手指扣动扳机。
机枪开始吼叫,弹壳叮叮当当落在石板地上,滚进永定河,激起一圈一圈的小水花。
天边有云在移动——不是飘,是被风推着,从西往东,越推越快。像是整个华北的天都被这挺机枪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