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旧账(2 / 2)
桌上有人侧目——能让孔祥熙连干两杯的人,今晚还是头一个。
阎锡山在旁边嚼着黄豆,眼皮都没抬。
他嚼豆子的节奏自始至终没变。
孔祥熙问他产值的时候他就答了两个数,一个字不多。他这个副手当了好几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嚼黄豆。
另一边,黄埔那条线也在动。
何应钦端着酒杯站起来。
他是黄埔军校的总教官,论辈分,今天在场的黄埔系里他排第一。他先走到胡公面前。胡公是黄埔政治部主任,两人当年在广州共事,一个管军事教育,一个抓政治工作。何应钦站定,把酒杯举到胸前。
“周主任。”
一声主任,把旁边几个人都叫静了。
黄埔旧人之间,这个称呼从来不是随便叫的。它不是寒暄,是一张旧船票——拿得出来,就得认那艘船。
胡公起身。他比何应钦略高一点,低头看着这位昔日的同事,目光很温和。
“敬之兄。”他叫的是何应钦的字。这一个是“主任”,一个是“敬之兄”,各叫各的辈分,各认各的情谊,但也各守各的底线。
“这一杯,”何应钦说,“为黄埔,为昔日情谊。”
胡公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两个人都没有说“为内战”——那血海一样的十二年,今晚不碰。但也没人假装它不存在。酒杯碰在一起的那一声脆响,既是敬,也是隔。
何应钦转身,走向叶总。叶总是黄埔教授部副主任,当年站在讲台上给黄埔前四期讲过课。但今晚他坐在这里,不是以黄埔教官的身份。
他是卢润东的北方军执委副手,负责全盘战役决策制定。辽西歼灭战的穿插方案,蒙古对苏作战的兵力配置,对胡宗南二十五万大军的威慑部署——仗是他打的,名是卢润东顶的。
他和何应钦,一个是黄埔教官出身、如今替共产党打了几场硬仗的战役决策者,一个是黄埔总教官出身、如今坐在南京军政部次长位置上的国军上将。
两人碰这一杯,黄埔是壳,十年是核。
“叶副主任。”何应钦的称呼今天很省。
“何教官。”叶总的称呼更省。
两人碰杯。
叶总的酒杯举得不高不低,何应钦的酒杯也举得不高不低。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是画上去的。那段历史的旧账,他们谁也没提,但气氛忽然有了某种彼此都承认的庄重。
陈诚跟在何应钦后面。
他不像何应钦那样有“总教官”的身份端着,但他也有自己那本黄埔旧簿子。他先敬了胡公一杯——他在黄埔当炮兵科长时,胡公的政治部就在隔壁。
两人碰杯,陈诚说了句“周主任别来无恙”,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身走到聂总面前。
这些年聂总他在北方,总装、总后一把抓。
物资筹集调度、库房管理、军工生产全在他手里。
辽西前线每一颗子弹、蒙古雪地里每一口热粮、药厂每一批奎宁的原料进口和分配,都是他在后方一车一车算出来的。
聂总是黄埔政治部秘书,也算陈诚的旧识。
陈诚站着,聂总也站着。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聂总先举起了杯。
“辞修兄。”
“荣臻兄。”
这一碰,不轻不重。
黄埔的旧账,在这两杯酒里,谁也没翻,谁也没躲。
酒喝完了,陈诚退后一步,点了点头,转身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