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天公作美(2 / 2)
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领口裹得严实,脸色被高空的风吹得有些发白,但步子还是稳的。他在舷梯上停了一瞬,往
机场边站着三个等他的人,后面是仪仗兵,再后面是灰蒙蒙的塬。他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然后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宋美龄跟在他身后。
她穿着深色旗袍,外罩一件狐皮领子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的目光比蒋介石的柔和些,但也带着一种惯于社交场合的女人特有的审慎——她在看人。
先看冯玉祥,再看阎锡山,最后目光在张学良脸上停了一下。这一下停得比前两个都长。
陈家两兄弟跟在后面。
陈果夫瘦,脸色苍白,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带子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陈立夫比他兄长老成些,目光沉稳,下舷梯的时候先把四周的环境扫了一遍,从跑道边的岗哨看到远处的塬,脸色始终没变。
然后是宋子文——隔了这些日子再回西安,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下舷梯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跑道上的风。
孔祥熙跟在宋子文身后,脸圆,肚子微凸,大衣扣子绷得紧,下舷梯时喘了两口粗气,在舷梯半中间停下擦了擦额头。
陈布雷最后一个出舱门,瘦得像根竹竿,大衣穿在身上晃晃荡荡,手里也拎着公文包,包带子缠得和陈果夫一模一样。
军方的几个人从第二架飞机上下来。
何应钦第一个,军装笔挺,肩章在太阳下反着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阅兵。陈诚紧随其后,步子快,眼神锐,下了舷梯就抬头看天,然后看地,然后看远处的山峁,似乎在看这片塬地上能摆多少兵。
卫立煌和胡宗南几乎同时出的舱门——卫立煌面沉似水,胡宗南脸色复杂,站在这片他当初带着二十五万大军想来啃、后来又连夜撤走的地面上,喉结滚了一下,把目光从远处的山峁上收回来。
蒋鼎文走在最后,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军装,头上的帽子被螺旋桨的余风吹歪了一点,抬手正了正。
冯玉祥往前迈了一步。阎锡山把手里剩下的黄豆揣进兜里。张学良把手从身后松开。
“介公。”冯玉祥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跑道上的风。
蒋介石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下。
冯玉祥,他的老对手,也是他的老把兄。
阎锡山,把他的全部家当卖了、投了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年轻的商人。张学良,东北军的前少帅,如今站在这个灰扑扑的机场上,眼里的光芒不是欢迎。
“蔚如。百川。汉卿。”
蒋介石一个一个叫了名字。
声音很淡,不亲近,也不疏远。他把大衣领口松了松,朝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张学良脸上多停了半秒——这个细微的停顿,在场的每个人都看见了。
“久等了。”
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是说在跑道上等飞机等久了,还是说这十年他在南京稳稳坐着、让这些老对手在陕甘等他等到今天——没有人追问。
冯玉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仪仗兵立正,步枪上肩,动作整齐划一。
车队启动。
从机场往西安城,一路上黄土飞扬。
阎锡山坐在车里,把剩下的黄豆一粒一粒嚼完,看着窗外灰黄的塬,说了一句话。同车的人都没听清,只有窗外的风声嘬嘬地响。
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微微合上眼。抗战、内战、站队、押注,他活了半辈子,在这片塬上,都是浮土。
南门城楼上,卢润东看见车队的烟尘,把烟掐了。
胡公也看见了。
他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正了正衣领。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往城楼下走。台阶很长,一阶一阶,两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不快,但都踩得极稳。
走到城门洞,卢润东停了一下。
“有想过此生还会见他么?”
他没有看胡公,声音很轻。
“还好。”周恩来也停了一下,“倒是他……总之,今天应该紧张的不是我们。”
卢润东没说话,把领口的扣子系好,迈步走出城门洞。
车队已经到了。头车停在南门外,车门打开,冯玉祥先下来,然后是阎锡山,然后是张学良。张学良下车时,手在车门框上撑了一下,撑得很用力。
后车跟着打开,蒋介石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西安的城墙。这座城他来过不止一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来视察,是来谈判的。
兵临城下的是他,被兵临城下的也是他。
卢润东走上前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十年了,他站在这座城墙上,看过东北来的飞机,看过蒙古回来的战报,看过胡宗南撤走的兵尘。现在他站在这里,看蒋介石从车里走出来。
“蒋先生。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
蒋介石转过身,两人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