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事不过三(2 / 2)
前面是杂树林。
穿过林子,一片台地。
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不起眼的土堆。
走近了才看清,是地窝子。
往下挖的,上面搭着树枝和泥,远远望去就是荒地。
入口矮得只能弯腰钻进去。
陈赓掀开帘子。
卢润东弯腰,钻了进去。
地窝子里光线很暗。
他从外面进来,眼睛一时不适应。
先闻到了卷烟味,很浓,混着泥土的潮气和墨汁的苦味。
然后他看见了。
三个人。
一个坐在桌角,手里捧着书,侧着身子借洞口的光在看。
一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电报稿,手里捏着铅笔,正逐行圈阅。
一个站在墙边,背对着他,仰头看墙上的地图。
是真人。
不是照片。
不是影像。
不是史书上那些被翻印了无数遍的铜版纸插图。
卢润东站在门口,浑身僵住了。
不是紧张时的僵硬,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冻住的僵硬。
膝盖不会弯了,腰不会动了,嘴唇贴在牙齿上,像被胶水粘住了。
他想往前走一步——脑子里下了命令,腿不执行。
他想开口说一句话——第一个字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舌头不动。
喉咙被掐住了。
那只手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他就那么站着。
洞口的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泥地上。
那个影子在抖。
看书的那位抬起头来。
他把书放在桌上,起身。
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是走给别人看的稳,是骨头里的稳。
他走到卢润东面前,站定。
两人面对面。
很高。
很瘦。
有些脱形了。
离得很近。
近到卢润东能看见对方鬓角的几根白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浅淡的卷烟和书卷墨香混合的气味。
他伸出手。
那只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
他拉住了卢润东的手——不是握,是拉,像拉一个走了很远路的自己人。
“都来看看。”
他转过头去,对看地图的背影说话。
声音不大却温暖。
“咱们能一路无波无澜地到这儿,多亏了他啊。”
看地图的转过身来。
身材高大,面孔敦厚,眼神里有一种被几十年战火淬出来的亮。
他上下打量卢润东,嗯了一声。
“就是他?”
“就是他。”陈赓在旁边接话。
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像在炫耀一个藏了多年的宝贝,终于能拿出来给人看了。
看电报的放下铅笔。
动作不急不缓,把铅笔搁在电报稿旁边,笔尖对准纸的边缘,放得端端正正。然后起身走过来。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冬天的炉火。
他走到卢润东面前,停住。
“润东同志。”
他轻声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加了一句。
“你好。咱们又见面了。”
卢润东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
27年初那次碰面,战战兢兢,匆匆忙忙,话都没说上几句。
现在这个人说“又见面了”,口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的事。
好像这十年血和火的无数淬炼,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一天。
“坐。”看书的那位指了指桌边的凳子。“陈赓,你也坐。”
卢润东挨着桌角坐下去。
半拉屁股落在椅子上,动作还有点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