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溥仪(1 / 2)
同一夜,天津。
天津的十月不比南京暖和多少。海河上吹来的风裹着咸腥的水汽,穿过日租界、法租界、英租界,穿过华界那些低矮的平房和狭窄的胡同,一直吹到宫岛街尽头的那座宅子前。
宫岛街在日租界的最深处,是一条安静的、种满了槐树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宅子都是日式建筑,灰瓦白墙,庭院深深。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日本在天津的商人和中高级军官,也有几户特殊的中国人——那些和日本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满清遗老遗少。
今夜,宫岛街最深处的那座宅子里,灯火通明。
宅子的主人姓罗,在天津卫的地面上人称罗四爷。罗四爷是正儿八经的黄带子,祖上跟努尔哈赤一起打过天下,世袭的奉恩辅国公。辛亥以后,爵位没了,但家底还在。罗四爷在天津日租界置了这座宅子,深居简出,平日里不跟外人来往,只跟几个同样寓居天津的前清遗老们走动。肃亲王府的善耆、恭亲王府的溥伟、庆亲王府的载振——这些在辛亥之后销声匿迹的名字,在宫岛街的深宅大院里,仍然被人恭恭敬敬地称呼着旧日的爵号。
今夜,他们齐聚在罗四爷的宅子里。
前厅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满洲点心——萨其马、奶饽饽、芙蓉糕——和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围桌而坐的,都是天津卫地面上有头有脸的满人贵族。善耆的长子宪章,恭亲王溥伟的弟弟溥修,庆亲王载振的女婿那桐,还有几个前清做过总督、巡抚的封疆大吏,如今寓居天津,靠着祖上留下的田产和日本人暗中给的津贴过日子。
他们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一个词——满洲。
“听说了吗?日本人在辽西吃了大亏。四个师团,全没了。”说话的是宪章,五十来岁,穿着藏青色的马褂,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脸色凝重。
“日本人吃了亏,对咱们未必是坏事。”溥修接话道。他比宪章年轻几岁,四十四五的样子,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是这群遗老里最洋派的一个,“他们吃了亏,才会更倚重咱们。要是他们顺顺当当地把满洲吞下去了,还要咱们干什么?”
那桐冷笑了一声:“日本人倚重咱们?他们倚重的是满洲的地盘,不是咱们这些过了气的人。等他们在满洲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踢开的就是咱们。”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前厅里只听见墙角的西洋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这时,通往后堂的门开了。罗四爷走了出来。
罗四爷六十出头,身材魁梧,方脸膛,留着两撇花白的胡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花缎面长袍,手里拄着一根鸡翅木的拐杖。他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一头老迈但威风不减的狮子。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瘦小,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服,脚蹬木屐,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目光柔和,像是一个和善的教书先生。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是教书先生。
他叫吉田善太郎,公开身份是天津日本租界局的参事官,实际上是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在天津的最高负责人。他在天津已经潜伏了十五年,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对满清宫廷的礼节典故如数家珍,跟天津地面上每一个满人贵族都攀得上交情。罗四爷府上的厨子是他帮忙请的,宪章家公子的留学费用是他经手办的,溥修在上海欠下的一屁股赌债是他出面摆平的,那桐女儿出嫁的嫁妆里有一半是他暗中添的。
十五年了。吉田善太郎用十五年的时间,在满清遗老遗少的圈子里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里的每一个人,都欠他的人情。每一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潜移默化中开始相信——只有日本人,才能帮他们拿回失去的一切。
吉田善太郎在罗四爷身边坐下。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微微侧身,让自己的位置比罗四爷矮了半寸。这个细节,罗四爷注意到了,心里很受用。
“诸位,”吉田善太郎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天津口音——他在天津待得太久了,连口音都变了,“今夜请诸位来,是想跟诸位商量一件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辽西的事情,诸位想必都听说了。关东军在辽西遭遇了一些挫折。四个师团的损失,对帝国来说是沉重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