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别开生面(1 / 2)
有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走起路来空袖管在风里微微晃动,身体重心依然很稳。
有的脸上带着箭伤留下的疤,疤痕从眉梢延伸到嘴角,他们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目视前方,目光沉定。
有的被同伴搀扶着,搀扶者每迈一步都配合着被搀扶者的节奏,就像他们在战场上配合着同袍的呼吸。
他们都没有空着手。
拐杖的、绷带的、吊着胳膊的,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样东西: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功劳簿,一面被箭矢射穿过好几个窟窿又被重新补好的队旗,一块从颉利牙帐大纛上扯下来的狼头毡布。
他们没有骑马,没有乘车,没有穿锃亮的明光铠。他们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军服,膝盖和肘部打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
可他们走路的姿势、摆臂的幅度、每一步落地的节奏,都比前面那些方阵还要齐。那不是训练场上操练出来的齐,那是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之后、连呼吸都下意识同步的齐。
身体的残缺与军容的整齐,竟然形成了莫名的反差感,让人一见之下更加的震撼。
打头的是钱勇,他走在队列正中央,旁边是几个互相挽着胳膊的重伤员。他们每走一步,那些被吊着的胳膊就在身侧轻轻晃动,可脚下的节奏分毫不差。走到明德门的城门洞下时,钱勇忽然喊了一声:
“贞观长盛——”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阴山脚下被风沙灌了太久,粗粝,却极有穿透力。那些拄着拐杖的、吊着胳膊的、脸上带着箭疤的,几十人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汇聚到一处:“——大唐永昌!”声音撞在明德门的城墙上,又弹回来,在整条朱雀大街上滚滚回荡,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去。
城墙上一片寂静。
城门楼上的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口号震得说不出话,这样的情况他们从未见过。
他们看过那么多个方阵走过,看过骑兵的刀光,看过陌刀手的刀林,看过无数整齐的步伐,可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从没见过拐杖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还能这么齐,从没见过袖管空荡荡的人走得这么稳,从没见过缺了半条腿的伤兵走得比正常人还要挺直,从没见过几十个伤兵齐声喊出来的口号比几百个精兵还要响。
这口号他们已经喊了无数遍,喊到嗓子哑了又好、好了又哑,喊到连呼吸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们不是在表演,他们只是把伤兵营里每天出操时喊的话,原封不动地搬到朱雀大街上。
接着第二句又来了——“雄兵列阵——”
“——四海咸宁!”
几十个人的声音,压过了方才所有方阵的呼喝。不是因为他们喊得比骑兵响,是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喊出来的声音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在战场上用血和命换回来的。
第三句——“赤胆忠心——”
“——大唐无疆!”
钱勇喊出最后一句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喊口号。他是在对着那些没能走到这里的人说话,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袍子,我们还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