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锁北老羊(2 / 2)
吴怀瑾掀开车帘,踩着脚踏缓缓走下马车。
他微微欠身还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有劳姜道长。
齐太公可在关中?
家父已在城中等候。
姜云鹤侧身引路,姿态恭敬,却无半分卑微。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吴怀瑾苍白的脸,又扫过他身后吊着左臂的戌影、裹着绷带的午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随即消失不见。
吴怀瑾跟着他穿过城门洞。
脚下的青石板每隔三丈就有一个暗槽,是用来插拒马的。
两侧的墙壁上有密密麻麻的箭孔,被青苔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穿过城门洞,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锁北关的内部,与镇北关截然不同。
镇北关是一座巨大的军镇,到处都是披甲执刃的边军、往来的行商、打铁的铁匠、熬药的药师,喧嚣而粗粝。
锁北关却安静得像一座道观。
街道两侧不是军帐和武库,而是一排排青砖灰瓦的静室,门窗紧闭,门上刻着太极八卦的符文。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檀香,混着北境特有的冰雪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丹炉余温。
街上看不到几个兵士。
偶尔有一两个玄甲卫士巡逻而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甲片上刻着消音符。
胸甲上的盘角羊头图腾在幽蓝灵晶的映照下泛着冷光,羊角旋曲的纹路里隐约有极细的灵力流转,像一条条蛰伏的蛇。
他们的眼神和姒家军的边军截然不同,没有沙场磨出来的粗粝杀气,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像一群在道观里修行的道士,而不是镇守边关的士兵。
路边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算卦的摊子,摆摊的都是道士打扮的人,面前摆着八卦盘和签筒。
可吴怀瑾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道士的袖口里都藏着传讯符,他们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一直在打量每一个进入关城的陌生人。
只要有任何异常,立刻就会有传讯符飞向关城深处。
这是姜之涯的暗探网,遍布锁北关的每一个角落。
吴怀瑾的目光从那些静室的门上扫过。
每一扇门上的符文都不相同,有的刻着聚灵阵,有的刻着隔绝神识的禁制,有的刻着压制心魔的清心咒。
这不是一座关城,是一座修道院。
或者说,是一座用军队包裹着的修炼道场。
姜云鹤引着众人穿过三道月门,来到关城最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
院子不大,正中是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边天光。
树下摆着一张青石棋台,台上黑白子错落,是一局下到中盘的残局。
棋台旁坐着一位老人。
须发皆白如雪,脸上的皱纹是一层叠着一层的,像被刀劈斧凿之后又在北境的风雪里吹了上百年,皮肤皲裂成无数细密的沟壑,从额角一直蔓延到颈间。
可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浑浊。
清亮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天光,映着树影,映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却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穿一身灰白色的粗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洗得发白。
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青竹钓竿,竿梢垂着一缕极细的蚕丝,丝线末端没有鱼钩,只系着一枚铜钱。
铜钱悬在棋台上方三寸处,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座亘古以来便坐在这里的石像。
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连呼吸都与老槐树的落叶节奏同步,仿佛与整座锁北关融为一体。
可吴怀瑾踏入院门的瞬间,身上的玄黑虎符轻轻震颤了一瞬。
玄黑虎符感知到了同源的力量,极淡,极远,像隔着无数层深水看到的一簇火把,又像夜空中被云雾遮蔽的星辰,时明时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