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潜龙藏渊探死局(1 / 2)
北地的白灾,从来不讲半点道理。
风雪如同剃骨的钢刀,顺着幽州内城这座废弃的盐铁转运使旧宅那千疮百孔的屋檐死命地往里钻。残破的窗户纸发出犹如濒死老妇般嘶哑的哀鸣,每一次震颤,都会抖落一层细碎的冰渣,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偏房倒座房内,光线昏暗得令人窒息。
角落里,那个被卢瑾用一双满是冻疮和泥垢的纤手,硬生生从废弃灶膛深处刨出来的火盆,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晕。那几块来之不易的木炭已经在寒风的压榨下燃烧到了极致,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偶尔爆出一颗微小的火星,便是这逼仄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沈萧渔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台阶上。
粗糙的布料掩盖了她那足以令天下男儿疯狂的曼妙曲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她骨子里那股清绝出尘的凌厉剑气。
惊鸿剑没有解下,依旧用灰布死死地缠着,横陈在她的双膝之上。
少女的双目微阖,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炭火映照下,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她的呼吸绵长而极其规律,每一次吐纳,周身都会浮现出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气浪。
那是通幽境巅峰的法相剑气在自行流转,将侵入体内的极寒之气寸寸绞碎,甚至连落在她肩头的雪花,都在接触到那层气机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在距离她不到丈许的火盆另一侧,缩着两道瑟瑟发抖的身影。
卢瑾死死地将年仅十岁的弟弟卢怀玉搂在怀里。她身上那件原本属于粗使丫鬟的破布裙实在太单薄了,根本抵御不住这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她的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但她依然竭尽全力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弟弟那具仿佛已经冻僵的身躯。
卢怀玉的额头上还残留着昨夜在破庙里磕破的血迹,暗红色的血痂混合着黑灰,让这本该粉雕玉琢的世家公子看起来像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着那半截象征着并州守将府门楣的极品和田玉断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
男孩那双犹如受伤幼狼般的眼睛,越过火盆微弱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个犹如神明般端坐的女子。
“阿姐……”
卢怀玉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种在这地狱般的幽州城里被折磨出来的极度恐惧与好奇。
“那个姐姐……她是不怕冷吗?她……她是不是天上派来救我们的神仙?”
男孩的脑海中,依然无法抹去昨夜在深巷破庙前,这个女子犹如天神降临般,一剑未出便用恐怖气机将那四个泼皮震飞的震撼画面。在那幼小的心灵里,除了话本里的神仙,凡人怎么可能有这等通天彻地的本事?
卢瑾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她吓得连忙伸手死死地捂住了弟弟的嘴巴,那双清澈却布满血丝的杏眸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惶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沈萧渔。
作为并州守将卢文昭的女儿,卢瑾从小饱读诗书,见识远非寻常市井百姓可比。她当然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神仙,只有那些高来高去、杀人不眨眼的武道宗师。她更知道,在这等乱世绝境之中,随意窥探和议论强者的底细,是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忌讳!
“怀玉,闭嘴!不可对恩公无礼!”卢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厉与警告。
然而,在这落针可闻的倒座房里,男孩那声微弱的呢喃,又怎么可能逃得过一位通幽境大宗师的耳朵?
“铮——”
一声极其细微、却仿佛能直接刺破灵魂的剑鸣,在空气中毫无征兆地荡漾开来。
沈萧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应该水波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的目光越过火盆,犹如实质般的利刃,直直地落在了那对姐弟身上。
卢瑾只觉得心脏猛地被人攥紧,一股无法抗拒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弟弟死死护在身后,整个人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仙子恕罪!舍弟年幼无知,绝无冒犯之意!求仙子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她昨夜为了求生,将父亲是并州守将的底牌全盘托出,甚至做好了给那青衫少年做牛做马的准备。但她对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佩剑女子,却摸不透半分底细。她只知道,这个女子的杀气,比这幽州的漫天风雪还要冷酷。
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卢瑾,沈萧渔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
神仙?
沈萧渔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她若是神仙,昨夜在北瓮城的高墙上,就不会被顾长安死死地按住手腕,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得病的小女孩被边军用铁叉挑进焚尸炉而无能为力。她若是神仙,就不会在这肮脏腐臭的泥潭里,连救一个人都要瞻前顾后。
沈萧渔没有说话,她缓缓站起身,提着那柄灰布包裹的惊鸿剑,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对姐弟走去。
“嗒、嗒、嗒……”
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在卢瑾听来,就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走到火盆前,沈萧渔停下了脚步。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狼狈不堪的世家姐弟。她的目光在卢瑾那冻得发青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卢怀玉那因为极度严寒而开始不受控制抽搐的细瘦胳膊。
这两个人,若是不加干预,绝对熬不过今晚幽州城的极寒。
“顾长安那个混蛋,自己拍拍屁股去查探敌情,倒是把这烂摊子丢给我。等他回来,非让他给我洗一个月的剑不可!”
沈萧渔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那个总是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却又最会使唤人的青衫少年。
“把手伸出来。”
一道清冷、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卢瑾头顶响起。
卢瑾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迎上的是沈萧渔那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眼眸。她不敢有违,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布满冻疮、甚至还在渗着血丝的手。
沈萧渔没有丝毫嫌弃,她极其果断地探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卢瑾的手腕;同时,她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了躲在卢瑾身后、正用仇恨目光盯着她的卢怀玉的肩膀。
“啊!”
卢怀玉发出一声惊呼,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发现那只看似柔弱的素手,简直比精钢浇筑的铁钳还要坚固万倍,他根本动弹不得分毫!
“闭嘴。敛息,凝神。”
沈萧渔冷声喝道。
下一秒。
一股极其霸道、却又在接触到两人经脉瞬间化作绵密春雨的温热气流,轰然从沈萧渔的掌心吐出!
那不是她在隐仙谷修习的、足以冻结一切生机的《太上忘情》剑气。那是她在无数个日夜里,被顾长安那股纯阳如火的《太虚归元》内息反哺、温养后,在体内衍生出的一丝带着极致生机与暖意的本源真气!
这股真气一进入卢瑾姐弟的体内,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龟裂土地迎来了春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