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辞却长安三千雪,一路寒风看人间(1 / 2)
从长安城那巍峨的明德门出来,向北,再向北。
这是一条仿佛能将人世间的繁华与苦难,如抽丝剥茧般层层剥开的漫长古道。
顾长安坐在青篷马车的车辕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搭着一根破旧的马鞭。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连暗纹都没有的粗布青衫。不仅是他,车厢内的李若曦、沈萧渔,以及骑着劣马跟在车旁的素素,皆是一袭不惹眼的素衣麻裙。
没有金钗玉环,没有锦帽貂裘。
若是不看他们那超凡脱俗的骨相与气度,这一行七人,活脱脱就是逃荒路上最寻常不过的落魄商贾。
“阿嚏!”
马车右侧,骑在马背上的苏温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原本风流倜傥的“玉面财神”,此刻被冻得鼻尖发红,只能将双手死死地拢在那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子里。
“顾兄……咱们真就这么走啊?”苏温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后方,“裴将军带着那三千神策军,少说也被咱们甩下了半日的路程。这越往北走,风越硬,流民越多。万一碰上什么不开眼的绿林山匪,咱们这细皮嫩肉的……”
“怎么?怕死啊?”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将体内的《太虚归元》真气流转了一周,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意。
“你若是怕死,现在调转马头,回你的江南销金窟去还来得及。”顾长安慢悠悠地说道,“是若曦说,想要亲眼看看这北地到底烂成了什么样。若是带着三千全副武装的神策军招摇过市,沿途的州府县令早就把流民赶进深山,把街道泼水净街了。我们看到的,只会是他们想让我们看的‘海晏河清’。”
车厢的厚棉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角。
李若曦安静地坐在车内,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没有了长乐宫里的威严,却多了一份深沉。
她看着窗外。
刚出关中时,官道两旁还能看到冒着热气的茶寮,能看到穿着破旧棉衣但面色尚可的农夫在田间地头捡拾柴火。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长安城那种繁华的烟火气,混合着烤红薯的焦香和劣质旱烟的辛辣。
但随着马车一路向北,跨过黄河,进入河东道,再向幽州地界逼近时。
这人世间的烟火气,就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一口一口地吞噬殆尽了。
风里不再有食物的味道,只有一种干燥到了极点、夹杂着黄土与冰渣的土腥味。
两旁的村落越来越破败,原本应该用来防风的土墙大面积坍塌。偶尔路过一两个村庄,里面死寂得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只剩下几只眼冒绿光的野乌鸦,在残破的碾盘上跳跃。
“先生。”李若曦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压抑,“外面的树……”
顾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和老榆树,光秃秃地矗立在寒风中。但让人触目惊心的,不是它们没有叶子,而是……树干上,从离地三尺到一人多高的地方,所有的树皮,全都不见了。
像是被无数双绝望的手,生生剥去了皮肉,露出里面惨白干枯的木质肌理。
“白灾之下,颗粒无收。常平仓又被宋时明那个畜生倒卖一空。”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犹如寒潭般冰冷。
“草根挖光了,就只能啃树皮。等树皮也啃光了……”
顾长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跟在马车旁边的裴玄和谢云初,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裴玄这位出身河东裴氏、在户部摸爬滚打过的主事,此刻看着那些被剥得精光的树干,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撼”的恐惧。
“在户部的账本上,幽并二州的灾情,不过是朱砂笔写下的‘受灾十万,需调粮五十万石’。”裴玄喃喃自语,声音发涩,“可是……账本上没有写,剥掉一棵树的皮,能让一个三口之家多活几天。也没有写,这漫山遍野的枯树,到底埋葬了多少具白骨。”
谢云初同样沉默了。
这位名动江南的第一才子,昔日里最爱写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锦绣文章。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被天灾人祸蹂躏得体无完肤的土地时,他才发现,自己笔下的那些辞藻,在这一棵棵被啃食殆尽的枯树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甚至是有些作呕的矫情。
文章救不了国。
诗词喂不饱肚子。
马车在死寂与压抑中继续前行。
素素骑在一匹温顺的青骢马上,脸上的白色面纱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四周的泥土和偶尔出现的污浊水坑。
“水有问题。”
素素忽然勒住缰绳,声音清脆却透着医者特有的冷酷。
“沿途的水坑里,有暗红色的絮状物和排泄物的腥臭。流民为了活命,饮用这种生水,极易引发大面积的‘伤寒’与‘痢疾’。天寒地冻,一旦爆发,十室九空。”
她转过头,看向车厢的方向。
“殿下,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饥荒了。我们在向一个巨大的瘟疫温床靠近。”
车厢内,李若曦的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颤栗。
“继续走。我要亲眼看看,这幽州城的边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
……
五日后。
幽州地界,三十里堡。
这里原本是商旅进出幽州的第一个大型驿站,但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被风雪掩埋的废墟。驿站的屋顶早被大雪压塌,残破的木梁像是一根根刺向苍穹的枯骨。
天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来,雪花不再是轻柔的飞絮,而是裹成了冰粒子,砸在人脸上生疼。
在这片废墟的背风处,缩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大约有五六十个,老弱妇孺皆有。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了,那是一层层破麻袋、干草、甚至是剥下来的死狗皮,用草绳胡乱地捆绑在身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黑灰,眼窝深陷,嘴唇冻得发紫,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与死寂。
“爹……我饿……”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像个骷髅一样的小女孩,缩在一个老人的怀里,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的幼猫。
老人的那双手,已经生满了紫黑色的冻疮,有些地方甚至流出了黄色的脓水。他颤抖着从怀里最深处,摸出了一小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块混合了泥土和草根的干粮。
“丫儿乖,吃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老人将那块干粮塞进小女孩的嘴里,眼眶里却没有眼泪——在这极寒的荒原上,眼泪流出来,是会冻瞎眼睛的。
“咱们再撑一撑……只要过了前面那道河,到了冀州的地界,就有官府的粥棚了。到了那儿,爹给你讨一碗热乎乎的面汤喝……”
老人沙哑地哄着,但周围的几个流民听到这话,却只是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冷笑。
“过河?做梦吧。”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靠在断墙上,绝望地扯着嘴角。
“昨天晚上我去探过了。冀州那边的守将,早就把通往南边的大桥给拆了。河对岸架满了床弩,只要咱们敢踏上冰面半步,立刻就会被射成筛子!”
“他们怕咱们身上的瘟疫,怕咱们去抢他们的粮食。在他们眼里,咱们幽州人,现在就是一群带着病的饿狼!”
“那咱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崩溃地哭喊起来,但那婴儿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软绵绵地趴在母亲干瘪的胸口。
“逃不了了……”
瞎眼汉子闭上眼,仿佛已经认命了。
“幽州城里造反了,那些大官都被杀了。现在到处都是抢粮食的暴民。咱们往回走也是死,往前走也是死。”
就在这群流民陷入彻底的绝望,准备在这冰天雪地里闭上眼睛结束这痛苦的一生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却极其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忽然从风雪中传来。
流民们惊恐地睁开眼,像是一群受惊的羊群,本能地向着废墟深处缩去。
只见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大约三十多人的官兵。
他们穿着大唐边军的制式皮甲,但那些皮甲早已破烂不堪。更让人震惊的是,这群官兵的脸上,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嚣张与跋扈。
他们的脸色,和这些流民一样蜡黄、灰败!
很多人连御寒的冬靴都没有,脚上裹着破布,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为首的一名校尉,头盔上结满了冰霜,手里握着一把满是缺口的横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找到了……在这里!”
一名士兵指着废墟里的流民,声音嘶哑地喊道。
那名校尉停下脚步,用刀拄着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到极点的痛苦与无奈。
“乡亲们……”
校尉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在风雪中显得那么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