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朔风卷雪叩天门,朱笔惊见血淋漓(2 / 2)
这位历经三朝、老成持重的帝国宰辅,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看透了世事沧桑的无奈与精明。
“此事牵连甚广,非一人一部之力可解。北方灾情复杂,不仅有天灾,更有人祸交织;不仅有流民,更有西秦暗探隐于其中。”
裴寂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臣以为,这不仅是钱粮调度的问题,更是稳定军心、民心之大事。今日初一,百官皆在休沐。不如……将此事暂压半日。待明日大朝会,陛下召集在京的四品以上文武百官,共同廷推。集广益以策万全,方为稳妥之举啊。”
稳妥。
说白了,就是把锅砸碎了,大家一起背。
李彻看着这位老宰相,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和自嘲的冷笑。
他怎么会听不出裴寂话里的潜台词?
这群老狐狸,是在推诿,是在观望,是在等他这个皇帝先低头。
但他能怎么办?没有这些世家门阀的配合,国库空虚的大唐,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筹集到足以赈济数十万人的物资。
“稳妥……”
李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无力地挥了挥手。
“罢了。都退下吧。”
“明日卯时,大开太极殿。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皆需上朝。”
“朕倒要看看,这满朝的紫朱,究竟有几人,能替朕,替这天下苍生,解了这倒悬之急!”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磕头告退。
大殿的门被缓缓关上。
只剩下李彻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张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幽州”的区域,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总是穿着一袭青衫、懒洋洋地剥着橘子的少年。
“顾长安……”
李彻在心里喃喃自语。
“如果是你父亲在,他会怎么做?”
“你这小子,究竟有没有你爹当年那种……翻天覆地的手段?”
……
……
与此同时。
距离甘露殿不过数百步之遥的麟德殿。
这座专为举行国宴而建的宏大殿宇,此刻正沉浸在一片靡靡的丝竹声与浓郁的脂粉酒香之中。
作为大年初一的皇家宴席,本该是庄重肃穆的。
但因为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八百里加急,皇帝李彻、太上皇、魏王、齐王,以及朝中真正有分量的三公九卿,皆被紧急召去了甘露殿。
这就导致了这场宴席,变成了一场“无主之宴”。
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都不在,留下来的,除了各方藩国的使节,便是京城各大世家门阀的年轻一辈,以及那些还没有资格进入权力核心的宗室子弟。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没了长辈的压制,麟德殿内的气氛,反而透出一种毫无顾忌的奢靡与放纵。
大殿右侧,靠近金柱的一方宽大紫檀木食案前。
魏王世子李泰,正斜倚在隐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西域进贡的夜光杯。他今日穿了一身极尽奢华的暗紫色织金锦袍,虽然容貌俊朗,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郁与高傲。
坐在他身旁的,是齐王世子李恪。相比于李泰的阴郁,李恪的面容更显阴柔,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一种毒蛇般的光芒。
这两位在京城年轻一辈中呼风唤雨的世子爷,此刻的目光,都没有落在中央那群水袖翻飞的胡姬身上。
而是越过重重食案,死死地盯住了大殿左侧、那原本是为皇室核心预留的尊贵席位。
那里。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甚至在袖口处还有些微小磨损的青衫少年,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张软榻上。
顾长安。
这货虽然被封了金紫光禄大夫,甚至连那件象征着极高地位的紫袍都堆在了身旁的椅背上,但他自己,却偏偏固执地穿着那件破青衫。
在他身侧。
大唐新晋的明德长公主,李若曦,今日换下了一身厚重的衮服,穿了一件极其轻盈柔美的浅杏色宫装。那头如瀑的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挽着,不施粉黛,却美得让这满殿的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但让李泰和李恪气得牙根痒痒、甚至连手里的酒杯都快捏碎的,并不是李若曦的美貌。
而是两人此刻那旁若无人的互动。
“先生,这个菜看起来不错,御膳房的师傅说是用了二十种香料慢火炖的呢。你尝尝?”
李若曦拿着一双镶金的象牙筷,极其细心地夹起一块最软糯的肘子皮,甚至还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就这么当着数百人的面,极其自然地递到了顾长安的嘴边。
顾长安连手都没抬。
他只是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懒洋洋地张开嘴,将那块肘子吞了进去。
咀嚼了两口,青衫少年的眉头微微一皱,露出一副极其嫌弃的表情。
“八角放多了,桂皮的味儿太重,盖住了猪肉本身的鲜甜。而且这火候也过了,吃起来像在嚼木渣子。比起你昨天在小厨房里做的那个糖醋小排,差远了。”
顾长安端起旁边的清茶漱了漱口,点评得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真的吗?”李若曦眨了眨眼,不仅没有觉得顾长安在挑刺,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夸奖一样,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今晚回去,再给先生做糖醋排骨!我还新学了一道菜呢!”
“嗯,那感情好。记得多放点醋,你上次弄得太甜了,齁嗓子。”
顾长安理所当然地吩咐着,顺手从面前的果盘里拿起一个金黄色的砂糖橘,剥开皮,极其熟练地剔去了上面的白色橘络,然后将那瓣晶莹剔透的果肉,塞进了李若曦的嘴里。
“吃点水果解解腻。这破宴席,无聊透顶,还不如回家睡觉。”
李若曦含着橘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一幕,毫无保留地落在了远处李泰和李恪的眼中。
“咔嚓。”
李恪捏着白玉酒杯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苍白。他冷嗤了一声,将杯中那名贵的西凉葡萄酿一饮而尽,只觉得这酒生生喝出了一股子酸腐味。
“真是荒唐至极。”
李恪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嫉妒。
“堂堂大唐长公主,千金之躯。不仅不顾皇家体面,在这等国宴之上与一介白身如此亲昵,甚至还要屈尊降贵,去给一个男人洗手作羹汤?这若是传出去,皇室的颜面往哪放?”
他眯着那双阴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长安那张俊秀的脸。
“我看,这位在民间长大的公主,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被这江南来的小白脸用几句花言巧语、再加上一张好看的皮囊,给彻底骗了魂去!”
“吃软饭吃到这种境界,当着满朝勋贵的面还如此理直气壮。这顾长安,简直是我辈男儿的耻辱!”
李泰靠在隐囊上,听着堂弟的抱怨,眼神中同样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虽然也看不起顾长安这种“没骨头”的做派,但比起李恪的纯粹嫉妒,他脑子里想的,却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来赴宴之前,魏王李钧曾极其严肃地警告过他。
“泰儿,今日宴席之上,不管顾长安做什么,你都不许去招惹他。哪怕他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你也得给本王忍着!那小子是个疯子,是个连废太子都敢一剑枭首的活阎王!离他远点!”
父亲的警告言犹在耳。
李泰摸着下巴,看着远处那个因为嫌弃御用茶水太烫、正皱着眉头让李若曦给他吹茶的青衫少年。
活阎王?
就这?
李泰在心里暗暗冷笑。
一个连杯茶都要女人伺候的废物,一个满身慵懒、连半点杀伐之气都没有的软脚虾。就凭他,也能一剑斩了李恒?
“我看,传言多半是夸大其词了。”
李泰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酒液,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晚含元殿之变,多半是皇祖父和周怀安他们在暗中做了手脚,最后把这除掉太子的黑锅,扣在了这个没背景的替罪羊头上罢了。”
“至于这位长公主……”
李泰的目光在李若曦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上流连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淫邪。
“不过是个空有美貌、被皇权推到台前挡枪的泥塑木雕。等这朝堂的风向一变,失去了皇爷爷的庇护,她和她那个废物小白脸,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长安城里,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在他们这些自幼浸淫在权力斗争中的世家子弟看来,顾长安这种没有深厚背景、不结交权贵、只知道在女人堆里厮混的行为,简直就是愚蠢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