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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尺素牵动半州鹤,闲云老叟落新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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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顶层的凌云阁内,地龙烧得极旺,将夜风里的那一丝料峭彻底隔绝在雕花窗棂之外。

屋内的气氛,并没有那种久别重逢后抱头痛哭的悲情。顾家人骨子里都透着股商贾特有的通透与豁达,只要人须尾俱全地站在面前,比什么海誓山盟都强。

“伯母,您尝尝这个。这是楼里大厨刚研制出来的桂花糯米藕,用的是江南运来的早桂,最是绵软甜糯。”

沈萧渔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此刻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极其乖巧的笑容。这位在隐仙谷一剑能削平山头的通幽境女剑仙,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双公筷,将一块裹着晶莹糖稀的糯米藕,稳稳地放在了叶婉君面前的白瓷碟里。

叶婉君看着眼前这个英气与明艳并存、甚至还带着几分局促的红衣少女,眼角的笑纹都快堆到鬓角了。

她可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这丫头看自家儿子时那拉丝的眼神?

“好孩子,你也吃,别光顾着我。”叶婉君反手握住沈萧渔那布满薄茧的手,满眼都是疼惜,“这手上的茧子,练剑吃了不少苦吧?以后在京城,就当在自己家一样,缺什么跟伯母说。”

“谢谢……伯母。”沈萧渔耳根一热,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对面、正毫无形象地剥着花生的顾长安。

顾长安感受到她的目光,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刚想开口调侃两句这位“北周郡主”的淑女做派。

“砰!”

凌云阁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推开了。

“先生!伯父!伯母!”

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一道穿着明黄色宫廷常服的身影,像是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来人正是李若曦。

少女今日显然是刚从工部和长乐宫的繁杂政务中脱身,连那繁复沉重的发髻都没来得及拆,只是随手将外面那层碍事的长公主披风扔在了门外。她跑得气喘吁吁,白皙的小脸上泛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清澈的杏眸在看到桌边的顾谦和叶婉君时,瞬间迸发出极致的狂喜。

“若曦?!”

顾谦和叶婉君猛地站起身。虽然他们早就从苏温的信里得知,当年那个被他们顾家收留的孤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这大唐最尊贵的明德长公主。但此刻真真切切地看着一身皇家威仪的李若曦,老两口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弯腰行礼。

“草民……”

“伯父伯母!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李若曦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两人的手臂。少女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掉眼泪,反而是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叶婉君的胳膊,脑袋在叶婉君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声音软糯得一如当年在临安府的小院里。

“在外面我是公主,但在咱们家,我永远都是若曦。你们要是再行礼,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看着这丫头还是当年那副护家又粘人的模样,叶婉君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反手将她搂进怀里,眼眶湿润:“好,好,不行礼。咱们若曦出息了,伯母高兴还来不及呢!”

“嫂嫂!你今天穿的这身衣服真霸气!”顾灵儿从椅子上蹦下来,围着李若曦转了两圈,满眼都是星星。

顾安年则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安年见过嫂嫂。”

这一声声“嫂嫂”,叫得李若曦心花怒放,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她走到顾长安身侧,极其自然地挤进他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抓起他刚剥好的一把花生米,毫不客气地塞进自己嘴里。

“嗯……还是先生剥的花生最香。”

顾长安顺手抽出一张丝帕,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里满是无奈的宠溺:“不是让你在宫里等吗?跑得满头大汗的,要是让御史台那帮老疯狗看见,明天又得参你一本‘仪态不端’。”

“我才不怕他们呢。”李若曦鼓着腮帮子,“伯父伯母大老远来京城,我怎么能不来迎?再说了,有先生在,谁敢参我?”

看着这三个绝色女子围着自家儿子,一个温婉如水的大唐公主,一个烈如骄阳的北周剑仙,竟然相处得如此融洽,顾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默默地在心里给祖宗磕了个头。

老顾家的祖坟,这何止是冒青烟,简直是喷火了!

“咳咳。”

就在这其乐融融之际,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极其轻盈的脚步声。

江末离一袭紫红色的拖尾长裙,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她那张历经了岁月沉淀、透着致命诱惑力的脸上,此刻却收敛了所有风月场上的圆滑,带着一种极其端庄且真诚的敬意。

“长安,这两位,便是伯父伯母吧?”

顾长安站起身,牵着李若曦的手,走到江末离身边,郑重地向父母介绍道:“爹,娘。这位是江末离。这醉仙楼,便是她的产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温和。

“她……也是我亲生父母当年收养的孤女。算起来,她是我亲姐。这些年,若不是阿姐在京城暗中照拂,我和若曦的路,走不到今天这么顺畅。”

此言一出,顾谦和叶婉君皆是浑身一震。

他们当然知道顾长安的身世,也知道那对惊才绝艳的夫妇当年在京城留下的传说。

江末离没有端着大东家的架子,她上前两步,极其恭敬地对着顾谦和叶婉君行了一个大礼。

“末离,见过二老。多谢二老这些年,替主子……替我,将长安养育得这般好。”

“使不得,使不得!”叶婉君连忙上前将她扶起,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心中满是酸楚与亲切,“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当年若不是振阳大哥,哪有我们顾家的今天?”

几句寒暄,那种原本因为血缘和阶层带来的生疏感,在几人的刻意维护下,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伯父伯母,这醉仙楼虽然奢华,但终究是迎来送往的客栈,人多眼杂,脂粉气太重,不适合咱们一家人长住。”

江末离极具主母风范地一挥手,直接拍板。

“我在崇仁坊有一处三进的私宅,平日里一直空着,里面极为清静,地龙和物什都是顶好的。今晚咱们一家人就在这儿吃顿团圆饭,吃完直接搬去宅子里落脚!”

顾谦本想推辞,顾长安却已经笑着开口:“爹,阿姐可是这长安城里最大的财主。她既然开口了,咱们就安心住着。这叫‘吃大户’,天经地义。”

众人闻言,皆是轰然大笑,屋内的气氛,彻底达到了顶峰。

……

……

夜色渐深,崇仁坊的那座三进大宅内,灯火通明。

这宅子虽然外表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内里的规格却极其考究。从江南带来的那七八个忠心耿耿的老仆,手脚麻利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搬进了正院的库房。

正厅内,茶香袅袅。

顾谦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接过丫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随即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大袋子“砰”的一声放在了桌案上。

“长安啊,你这小子现在在江南的名声,简直比孔圣人还要响亮。”

顾谦解开皮袋的口子,直接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哗啦啦——

上百封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件,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爹,这是什么?”顾长安挑了挑眉,随手拿起一封,看了看上面的署名。

《呈顾先生亲启——江宁裴氏叩首》。

再换一封。

《恩师顾长安钧鉴——白鹿洞学子宋知礼拜上》。

李若曦和沈萧渔也凑了过来。李若曦翻看着那些信封,越看越心惊。这里面不仅有谢云初的父亲、苏温的家族长辈写来的问候信,更有这三年里,受到顾长安那套“格物”与“平准”理论影响,成功考入京城白鹿洞书院的几十名江南学子的家书!

“你爹我这次进京,半个江南道的名流世家,几乎是排着队来给我送行。”顾谦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眼中透着一股子极度清醒的精明。

“他们知道我们顾家要举家搬迁到长安,这些人精哪能放过这个机会?这些信,有的是给在京城做官的同窗子弟带的,有的是给你们送年礼礼单的,更多的……是托咱们顾家,给他们在京城铺路、找靠山的!”

顾谦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家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骄傲。

“长安,你现在手里捏着的,不仅仅是几百封信。这是整个江南士林、商界对你的绝对效忠!只要你一句话,这京城里那一小半出自江南的官员,立刻就能为你赴汤蹈火!”

这就是顾长安这几年在江南布局的恐怖之处。

他虽然不在朝堂,但他的思想、他的利益捆绑,早就将江南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爹,您太抬举我了。”

顾长安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连拆信的欲望都没有。他转过头,看向正坐在一旁拨弄算盘的江末离。

“阿姐。”

“嗯?”江末离抬起头。

“这堆破纸就交给你了。”顾长安十分自然地当起了甩手掌柜,“你手底下那张遍布京城的地下情报网,送这些信最合适。挑那些有用的、在六部能说得上话的学子,把信送过去,顺便夹带点咱们的私货。至于那些只会写酸诗拍马屁的,直接扔火盆里烧了。”

“你倒是会使唤人。”江末离白了他一眼,却还是干脆利落地让身后的侍女将那堆信件收了起来。

处理完信件,顾谦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江末离手边的那几本厚厚的账册上。

作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商贾巨擘,顾谦对于数字的敏感度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只扫了一眼那账册封面上露出的几个汇总条目,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江姑娘。”顾谦清了清嗓子,指着那账册,“老朽若是没看错,这是醉仙楼下属的三家钱庄和五条漕运商船的月结流水?”

江末离一愣,点了点头:“正是。伯父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顾谦站起身,走到案前,极其自然地拿起了那本账册,随手翻了几页。

“江姑娘的醉仙楼日进斗金,这钱庄的流水也是极其恐怖。只是……”

顾谦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重重地点了点。

“这漕运的损耗,算得不对。”

“京杭大运河到了冬日,淮水以北必然结冰。你这账面上,运送的米粮虽然加了三成的冰耗,但你却没有算上船只在通州码头滞留时的仓储费和人力折旧。”

“更致命的是,你这钱庄的银票发行,竟然是与户部的库银挂钩,而不是与苏家在江南的丝绸实体产业挂钩!一旦京城户部换了尚书,故意卡你的银根,你这钱庄三天之内就会因为挤兑而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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