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长乐无朝会,宫墙锁不住春风(1 / 2)
大唐的晨钟,总是在天光还未彻底撕破夜幕时便沉闷地撞响。
按照《大唐内廷仪典》,作为刚刚认祖归宗、入主长乐宫的明德长公主,李若曦的清晨本该是一场极其繁琐且枯燥的折磨。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便会有六名从内务府精挑细选的教引嬷嬷守在寝殿外。从净面、梳妆、绞面,到穿上那套重达十几斤、里外共分九层的公主常服;再到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听那些头发花白的女官诵读整整一个时辰的《女诫》与《宗室礼仪》……
这是历代公主必须套上的枷锁,是一座用金玉堆砌而成的规矩囚笼。
然而,今日的长乐宫,却透着一股子离经叛道的诡异。
“殿下,这步摇的流苏还未理顺,按规矩……”一名教引嬷嬷手里端着托盘,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个已经从梳妆台前站起身的少女。
“不用理了,你们退下吧。今日的《女诫》也不用念了。”
李若曦甚至没有回头,她极其利落地伸手,将头上那几根沉甸甸、压得人脖子发酸的金钗拔了下来,随手扔在昂贵的梳妆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可是殿下,这于理不合,若是宗正寺的宗老们问起……”
“他们若是问起,就让他们来长乐宫亲自跟本宫说。”少女的声音清冷,眉眼间带着在工部历练出的一抹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另外,传本宫的懿旨,从今日起,没有本宫的传唤,任何人不得踏入长乐宫内院半步。违者,杖责五十,直接赶出宫去。”
几个嬷嬷吓得腿一软,连连称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如蒙大赦般退出了内院,顺手死死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随着大门合拢发出的“砰”的一声闷响。
刚才还端庄威严、气场冷冽的大唐长公主,就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骨头。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踢掉脚下那双规矩森严却极其硌脚的云头履,赤着穿着白罗袜的小脚,提着那繁复的裙摆,像是一只挣脱了牢笼的小猫,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直奔内院深处的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
顾长安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青色中衣,毫无形象地瘫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软榻上。他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志怪小说,手边放着一盘刚剥好的核桃仁,正百无聊赖地往嘴里扔。
“砰。”
房门被撞开,一阵带着初春寒意的风还没来得及肆虐,一个带着熟悉馨香的柔软身躯便直接扑了过来。
“先生!”
李若曦毫无顾忌地跨上软榻,直接将脑袋埋进了顾长安的颈窝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闷声闷气地撒着娇。
“那些规矩烦死人了!头上戴的东西像块石头一样重,压得我脖子都酸了!”
顾长安放下手里的书,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另一只手在她的后颈处极其熟练地按揉了几下,《太虚归元》的温热气机顺着指尖渗入,瞬间化解了少女肌肉的僵硬。
“谁让你非要端着那副公主的架子去应付她们?”顾长安低声轻笑,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了过去,“早说了把这满院子的宫女太监全赶走,你非说刚回宫,面子工程得做几天。”
“那不是怕前朝那帮言官弹劾先生嘛,说先生带坏了皇室风气。”李若曦仰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狡黠,像只护食的幼兽,“我在外面凶一点,他们就不敢把主意打到先生头上了。”
就在两人旁若无人地温存时。
“吱呀——”
内室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推开。
一袭红衣的沈萧渔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惊鸿剑。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着榻上那仿佛连体婴一样的两个人,语气酸溜溜地讽刺道:
“我说两位,这大清早的,光天化日,能不能收敛点?这长乐宫的酸臭味,都快飘到朱雀门去了。本姑娘在外面练剑,剑气都快被你们给熏散了。”
顾长安连头都没回,只是懒洋洋地丢过去一颗核桃仁。
“沈女侠若是觉得酸,大可进来一起躺着。这软榻够大,睡三个人也不挤。”
“呸!登徒子!”沈萧渔俏脸一红,一把接住核桃仁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碎,像是咬着顾长安的骨头,“本姑娘还要练剑,才不跟你们这群只知道贪图享乐的凡夫俗子同流合污!”
说罢,“啪”地一声拉上了窗户。
李若曦在顾长安怀里偷笑,搂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紧:“先生,咱们今天还出宫吗?”
“出。”顾长安拍了拍她的后背,“你今天不是要去给那太上皇祈福吗?正好,顺道去一趟钦天监。”
……
……
辰时初刻,一辆挂着长乐宫金丝楠木牌子的宽大马车,在十几名千牛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了皇城。
名义上,是明德长公主感念天地圣恩,前往钦天监九层摘星楼为大唐祈福。实则,是顾长安最近在《太虚归元》的内息掌控上遇到了一丝瓶颈。
自从七品破境之后,他体内的真气如水银般沉重,威力虽然恐怖,但在“御物”和“外放化形”这一层上,总是显得过于笨拙。他想找那个把他坑进这门功法的老天师袁天罡,好好讨教几招“四两拨千斤”的法门。
马车在白玉阶前停下。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走下马车。少女今日换上了一身合乎礼制的淡紫色大袖襦裙,外罩月白狐裘,眉眼间那股不怒自威的皇家气度,让前来迎接的几个小道童连头都不敢抬。
然而,当他们走到摘星楼下的大殿时,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仅那个喜欢蹲在炉子边烤红薯的老天师不在,就连平日里总是一副没睡醒模样的玄诚道长也不见踪影。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凌霄,见过长公主殿下。”
一名穿着深青色八卦道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道士从偏殿迎了出来。他身姿挺拔,手持一柄拂尘,看似仙风道骨,但顾长安却在他行礼的瞬间,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极其隐秘的幽光。
那是敌意。
虽然藏得很深,但在顾长安现在的感官里,那种情绪就像是白纸上的一滴墨,扎眼得很。
“免礼。”李若曦声音清冷,“老天师和玄诚道长在何处?”
凌霄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回殿下,师祖数月前便已云游四海,不知所踪。至于玄诚师叔,昨日被陛下召入大内讲经,至今未归。如今这钦天监的日常庶务,暂由贫道打理。殿下若要祈福,贫道已命人在大殿备好香案。”
顾长安站在李若曦身侧,双手拢在袖子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叫凌霄的道士。
他能感觉到,这中年道士在回答李若曦的话时,余光一直在死死地盯着他。那种眼神里,没有对强者的敬畏,反而夹杂着一种古怪的鄙夷和隐隐的……嫉妒?
“这倒奇了。”顾长安在心里暗自冷笑。
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一号人物。不过,以他现在的境界,这种连六品都没碰到的三流道士,连让他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老头子不在,那便罢了。”顾长安凑到李若曦耳边,低声说道,“你去大殿走个过场,做做样子。我去外面等你。”
李若曦点了点头,在千牛卫的簇拥下走进了大殿。
凌霄站在台阶上,看着顾长安那副慵懒随性、仿佛把这皇家圣地当成自家后花园的模样,握着拂尘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
“顾大人。”
凌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冷刺。
“这摘星楼乃是沟通天人之地。大人虽得师祖青睐,但这等散漫之姿,怕是有些污了这清静之地吧?”
顾长安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看着这个莫名其妙挑衅的道士,连眼皮都没全掀开,只是极其敷衍地掏了掏耳朵。
“道长,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若是好好跟我说话,我这耳朵听得见。若是夹枪带棒的……”
顾长安随手将一缕落在肩头的落叶弹飞。
“砰!”
那片看似轻飘飘的枯叶,在脱手的瞬间竟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气爆声,直接擦着凌霄的脸颊飞过,硬生生将他身后那根合抱粗的朱红柱子,击出了一个深达寸许的窟窿!
凌霄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双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我这脾气,可能就不太清静了。”顾长安笑了笑,再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向了外院。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中回荡:“管好你的眼神。下次再用那种看杀父仇人的眼神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
……
从钦天监出来,两人便分道扬镳。
李若曦带着仪仗,直接转向大明宫深处的畅春园。自从苏皇后被册封为淑妃,解了寒毒后,便一直被李彻安置在畅春园休养。母女俩虽然都在京城,但规矩森严,算起来也有近两个月未曾好好说体己话了。
因为后宫是男子的禁地,顾长安虽然有皇帝的默许,但也不想去触那些言官的霉头。加上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御剑的事,便索性一个人坐着马车回了长乐宫。
午后,长乐宫的后院,空旷得听不到一丝杂音。
按照李若曦定下的规矩,这内院的下人早早地就被打发去了外院候着。
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放着一柄木剑。
顾长安盘膝坐在廊檐下,眉头紧锁,正死死地盯着那柄木剑。
“起!”
他并指如剑,体内的《太虚归元》内息化作一丝肉眼不可见的神识之线,猛地缠绕向那柄木剑。
“嗡——”
木剑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剑尖堪堪离开地面半寸。然而,随着顾长安内息的注入,那木剑就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极其恐怖的重压一般,“咔嚓”一声,剑身竟然直接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后无力地砸回了地面。
“又失败了。”
顾长安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这已经是他弄坏的第七把木剑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让他用一柄千斤重的铁锤,去绣一朵花。力气小了没反应,力气大了一点,花就直接被砸烂了。
“你这根本不是在御剑,你这是在用真气砸剑。”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屋顶上轻飘飘地落下,沈萧渔手里提着一壶酒,走到顾长安对面,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太虚归元确实是天下第一等的心法,但它太重了。你体内的真气密度,就算是一把百炼精钢的宝剑,若是不得其法地强行灌入,也会被瞬间撑爆。”
沈萧渔看着地上的断剑,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认真。
在隐仙谷苦修五年的她,如今是货真价实的法相境,在剑道一途上的造诣,这天下能胜过她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该怎么弄?”顾长安看着她,虚心求教。他向来是个实用主义者,在武道这事儿上,面子哪有实力重要。
沈萧渔放下酒壶,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顾长安面前,忽然伸出手,提了提裙摆,就这么极其自然地、面对面地,跨坐在了顾长安盘起的双腿前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不足半尺。
“你……干嘛?”
顾长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那股混杂着冷冽剑意与女儿家幽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别动!”
沈萧渔白了他一眼,脸颊虽然泛起了一丝薄红,但神情却是一本正经。
“隐仙谷的御剑术,讲究的是‘神气交融’。你的气太霸道,神识却跟不上。我不用我的真气带你走一遍,你这辈子都别想让剑飞起来。”
她伸出那双白皙如玉、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的双手。
“手伸出来,掌心相对。”
顾长安收敛了心神,缓缓伸出双手。
当两人的掌心触碰在一起的瞬间,一冰一火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在方寸之间产生了极其剧烈的碰撞。
沈萧渔的真气,空灵、锋利,犹如九天之上的寒冰;而顾长安的真气,则厚重、霸道,仿佛能融化一切的岩浆。
“闭上眼,别用你的真气去抵抗我,试着把它化作千百条细丝,跟着我的气机走。”
沈萧渔的声音在顾长安耳边低语,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魔力。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日影渐渐西斜,将两人对坐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长乐宫内院静谧无声。偶尔有一两只不知死活的飞鸟试图停在院墙上,都会被两人周围散发出的那股恐怖而交融的气机场域,直接惊得扑腾着翅膀逃走。
顾长安闭着眼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萧渔那股极其灵动精纯的剑气,正顺着两人紧贴的掌心,一点点地渗入他的经脉之中。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那股冷冽的剑气并没有试图去吞噬他的力量,而是像一个极其耐心的向导,牵引着他那原本如死水般沉重的《太虚归元》内息,在一片黑暗中寻找着某种极其微弱的、与天地万物产生共鸣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