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天底下最傻的少女(1 / 2)
高空之上的罡风,犹如无数把看不见的剔骨尖刀,疯狂地切割着那层无形的半透明气罩。
脚下,是浩浩荡荡向北开拔的皇家仪仗与三千御林军,玄黑色的钢铁洪流在江南初冬的大地上蜿蜒,犹如一条蛰伏的巨龙。
而在那片连绵的云海下方,一抹璀璨到极致的银色剑光,正以一种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快逾奔马的速度,破开重重冷雾,贴着江南那些苍翠未褪的山脊线向前疾驰。
沈萧渔今日穿了一身在山海城新置办的烟水红百迭裙,外罩着一件领口缝着雪白狐毛的短袄。没有了往日那干练的修身劲装,这层层叠叠的裙摆在剑气气罩内被吹得翻飞如浪,将她那原本清冷凌厉的气质,硬生生柔化出了几分江南水乡特有的娇俏与明艳。
此时,这位名震天下的通幽境女剑仙,正侧着身子,两只穿着鹿皮小靴的脚丫子在惊鸿剑那宽阔的剑气虚影边缘悬空晃荡。
只是,她那张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此刻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带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都微微瞪圆了,隐隐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吃力。
“顾长安!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沈萧渔忍不住回过头,冲着稳稳当当站在她身后的青衫少年吼了一嗓子。声音透过呼啸的罡风,带着明显的轻喘与气急败坏。
“本姑娘在隐仙谷,单手提着几百斤的青铜鼎在悬崖上跑都不带大喘气的!你怎么比那青铜鼎还沉?!我的惊鸿剑都快被你压得贴着树梢飞了!”
站在她身后的顾长安,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在气罩内纹丝不动。他双手随意地拢在袖子里,听到沈萧渔的抱怨,他不仅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极其无辜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下方飞速倒退的林海上。
“沈女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这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三四十斤,你这剑要是连我都托不住,那只能说明你这‘天下第一女剑仙’的内力,水得很啊。”
“你放屁!”
沈萧渔被他气得差点连剑诀都捏不稳了,惊鸿剑在半空中猛地往下一沉,险些削掉一棵百年老松的树冠。
“你少在这儿装蒜!你那是一百三十斤的肉吗?!”少女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体内的真气密度简直是个怪物!别人修武,真气如水,你倒好,你体内的那股《太虚归元》内息,简直就像是灌了满肚子的水银铅块!你知不知道本姑娘为了托住你那如渊如海的气机场域,要额外耗费多少通幽境的真气去平衡?!”
沈萧渔说的是实话。
顾长安如今的境界,在隐世体系中确实只能算是“龙象境”巅峰,还未真正踏入真气能够自行沟通天地的“通幽境”。
但他那股由老天师亲自筑基、又融合了无数机缘的《太虚归元》内息,在质的层面上,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九品大宗师。那种极致压缩、凝练如实质的气机,一旦脱离了地面的支撑悬于半空,其产生的引力与压迫感,简直堪比一座移动的小型太古神山。
这也是为什么,顾长安明明内力深不可测,却无法像沈萧渔这样潇洒御剑的原因——他的“气”太重了,寻常的御物之法,根本托不起他这尊大佛。
“既然这么累,那不如咱们下去走走?”顾长安看着少女额头上的汗珠,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语气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不行!”沈萧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好不容易能有个借口把顾长安从那辆憋闷的马车里、从那个几千人的大队伍里单独“拐”出来,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个独处的机会?
少女眼珠一转,目光在顾长安那张清俊的脸上扫过,忽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省点真气。”
沈萧渔微微扬起下巴,拍了拍自己大腿旁边的空位,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你站着,你的气机场域太分散,惊鸿剑的剑气很难兜住。你要是嫌累着我……”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嚣张,“不如你蹲下来,本姑娘勉为其难,大发慈悲地……把你抱在怀里。这样气机凝为一点,飞起来就轻松多了。”
“怎么样?顾大才子,要不要试试被本剑仙‘公主抱’的滋味?”
顾长安眼皮猛地一跳,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竟然敢当面调戏他的红衣少女,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公主抱?
他顾长安,堂堂一剑削了太子脑袋、差点算计了整个大唐朝堂之人,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在这几百丈的高空上,像抱婴儿一样搂在怀里?!
这画面若是传出去,他还不如直接从这飞剑上跳下去摔死算了!
“沈萧渔,我看你是最近皮又痒了是吧?”
顾长安冷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
他这一动,体内那股如水银般沉重的气机瞬间发生了偏移。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惊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剑首猛地向下一栽!
“哎哎哎!你别乱动!要掉下去了!!”
沈萧渔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双手结印,拼命催动体内真气去稳住剑身。
“掉下去也是你这驾驶技术不行。”顾长安不仅没停,反而极其恶劣地又往前凑了凑,甚至将下巴虚虚地悬在少女的肩膀上方,温热的呼吸伴随着他那带着几分威胁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沈萧渔的耳朵里。
“还公主抱吗?”
“不抱了不抱了!你站好!别靠我这么近!真气要乱了!”
少女被他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逼得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绯红,连耳根子都烫了起来。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调戏,只能手忙脚乱地控制着飞剑,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两人在半空中一番惊险的拉扯。
就在惊鸿剑几乎要擦着下方树冠的时候,前方的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连绵的苍翠群山之间,赫然出现了一道极深的峡谷。虽是初冬时节,但江南的这处山涧却仿佛被老天爷偏爱了一般,并没有半分草木凋零的萧瑟。漫山遍野的常绿阔叶林在冬日冷阳的照射下,泛着一种令人心醉的苍翠欲滴。一条玉带般的溪流从山涧深处蜿蜒而出,水面上甚至还蒸腾着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白色雾气。
“前面那地方不错,山清水秀的,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顾长安看着那处山涧,主动开口替苦苦支撑的沈萧渔解了围,“放我下去吧。咱们在前面溜达一会儿,算算时间,等那帮大老爷们的车队磨磨蹭蹭地赶过来,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
沈萧渔听到这话,如蒙大赦,但心里却又莫名生出一丝欢喜。
她立刻指引着惊鸿剑,化作一道长虹,朝着那片碧绿的山涧俯冲而下。
“唰——!”
剑光敛去。
两人稳稳地落在了山涧旁的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上。
落地的瞬间,沈萧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额头上的汗珠在接触到山涧里冷冽的空气后,化作了一丝极淡的白雾。她心疼地摸了摸归鞘的惊鸿剑,没好气地白了顾长安一眼。
“也就是遇到了我,换了别人,早把你这坨铁疙瘩从天上扔下去了。”
顾长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没有理会少女的抱怨,而是背着手,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山涧里夹杂着泥土芬芳与水汽的清新空气。
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溪水潺潺的流淌声,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深林中传来,空灵而悠远。
“好地方。”
顾长安赞叹了一句,迈开步子,顺着溪边那条被落叶铺满的蜿蜒小径,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去。
沈萧渔见他自顾自地走了,连忙提着裙摆跟了上去。那件“烟水红”的襦裙在满目苍翠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动人。
两人并肩而行,相隔不过半臂的距离。
“喂,顾长安。”
走了一段路,沈萧渔忽然打破了沉默。她一边踢着脚下的枯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身边的少年。
“你现在的内力,明明已经比我在隐仙谷见过的那些长老还要恐怖了,为什么就一直卡在这龙象境,踏不进通幽的门槛呢?”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纯粹的武学探讨的认真。
“我听师傅说过,你的《太虚归元》是道门至高心法,讲究的是海纳百川,返璞归真。而我修的剑道,是极于情,极于剑,讲究的是一念破万法。虽然咱们殊途同归,但大体的脉络却完全不一样。”
沈萧渔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着隐仙谷藏经阁里的那些古籍。
“我的剑意,是把自己的精气神凝练到极致,然后用这股锐气去劈开天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强行沟通天地灵气。”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劈砍的动作,“可你呢?你体内的真气太重了,重得就像是一片死海。你不想着怎么去掀起海啸,反而一直在拼命地往下压。这样下去,你怎么可能引得天地共鸣?”
听着少女这番虽然略显稚嫩,但却直指核心的剖析,顾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能在五年内突破通幽境的绝世剑仙,这份武道直觉,确实令人惊叹。
但他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他卡在瓶颈的原因,老天师袁天罡早就一语道破。不是功法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心境被“李若曦”和“大唐皇权”这重重枷锁给锁死了。这种近乎于心魔般的东西,根本不是几句武学理论就能解开的。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顾长安语气轻松地将话题岔开,他停下脚步,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萧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