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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白云间里话桑麻,凤冠之下谋万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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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凝烟柳,石桥观雪。

山海城的夜色在那一瞬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顾长安站在枯柳之下,看着桥头那个身着“雪里红”长裙、如红梅映雪般的少女,体内的《太虚归元》气机竟产生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受控制的微颤。

那是重逢的战栗,也是因果的共鸣。

沈萧渔站在桥头,原本满身的剑意在看清那抹青衫的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她呆呆地看着顾长安,原本在隐仙谷练就的波澜不惊,在这一刻碎成了满地的银霜。

“顾长安……”

她轻声呢喃,声音在这冷寂的夜风中几不可闻。

顾长安动了。他没有施展那种惊世骇俗的轻功,而是一步步走过青石桥面。每走一步,鞋底与残雪摩擦出的“吱呀”声,都像是踩在了沈萧渔的心尖上。

待走到近前,顾长安停下脚步。他看着眼前这个出落得愈发清冷绝尘、却又在眉宇间藏着三分英气的女子,原本准备好的调侃话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最寻常的寒暄。

“怎么,在那边放了五年羊,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了?”

顾长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熟悉到骨子里的笑意。

沈萧渔鼻尖一酸,眼底那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水光,因为这句不咸不淡的调侃,再次泛了起来。她狠狠地瞪了顾长安一眼,想要拔剑,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你才是羊!你全家都是羊!”

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却又倔强地仰起头,试图维持住自己“法相境剑仙”的尊严,“本姑娘是来看风景的,谁说要回你那个破家了?”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关于“物是人非”的担忧彻底放下。

还是那个沈萧渔。

纵使修为通天,纵使白衣照雪,只要一张嘴,还是那个能让他头疼不已的红衣女侠。

“行,看风景。”顾长安转过身,并肩与她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灯火辉煌的百味楼,“既然风景看够了,那就走吧。周芷和陆青言还在百味楼等着,再不去,那一桌席面可就全进那丫头肚子里了。”

沈萧渔抿了抿唇,看着顾长安伸过来的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去牵,而是傲娇地冷哼一声,提着裙摆先一步走下了拱桥。

“谁要你带路?本姑娘认得百味楼!”

然而,刚走下桥头,面对错综复杂的巷弄,这位刚下山的剑仙大人便陷入了僵局。她看着左右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街道,脚步再次迟疑。

顾长安无声地走到她身侧,极其自然地伸手,宽大的青衫袖口微动,指尖轻轻勾住了少女微凉的衣袖。

“走这边。路痴就要有路痴的觉悟。”

沈萧渔挣扎了一下,力道微弱得像是在欲拒还迎。最终,她任由顾长安牵着她的衣袖,在这满城烟火中,并肩而行。

两人走得极慢。

山海城的夜色很美,两旁的商铺已经点起了红灯笼,暖黄色的光晕映在雪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开始,两人确实有些生分。

毕竟是五年未见,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三千里的路途,还有那场惨烈的含元殿之变,以及沈萧渔在隐仙谷断情峰上那枯燥死寂的修行。

“在那边……还好吗?”顾长安目不斜视,语气随意地问道。

“还行。”沈萧渔看着脚下的影子,声音闷闷的,“就是每天练剑、打坐。师傅总说我心太杂,把我关在‘无我阵’里。那里很静,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顾长安的侧脸,“你呢?在京城做了那么大的官,怎么说放就放了?”

“官当腻了。”顾长安耸耸肩,“每天要跟一帮老狐狸算计来算计去,累得很。还是这江南的水土养人。你看,回了这儿,我连觉都睡得香了。”

“切,懒死你算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最初的“饭吃了没”这种废话,慢慢聊到了沈萧渔这几年的心境变化。

“顾长安,你知道吗?”沈萧渔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一处幽静的院墙。墙头伸出一枝傲雪的残梅。

“我在断情峰上,修的是‘太上忘情’。谷里的长老说,只要我斩断了红尘里的那根线,我就能真正踏入通幽,寿延千载。”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它在指尖融化,“我以为我做到了。我穿上了白衣,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火烧火燎地想你。我觉得我的心已经变成了一块冰。”

“可是,前几天我在后堂看到了你和若曦妹妹写的信。”

沈萧渔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带着一种破茧重生后的通透,“那一刻,我体内的真气瞬间炸了。师傅告诉我,我这不是忘情,我是‘情深而不知’。我的无情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顾长安站在她身侧,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少女体内那股平和却浩瀚的气息。那是经过极致压抑后,又在刹那间绽放的生命力。

“你开了心窍。”顾长安轻声说道。

“是啊,开了心窍。所以,我就厚着脸皮下山了。”

沈萧渔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她的步履变得轻盈了许多,原本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中透着灵动的人气儿。

“顾长安,我刚才在云水镇,吃了一碗红玉酱拌的馒头片。”

她忽然跳跃到这个话题,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那味道,跟你在临安府做的一模一样。我想起四年前,你第一次教若曦妹妹调那种酱,我还在旁边偷吃了一大勺,结果被咸得跳脚。”

她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沉默全部补偿回来。

提到四年前,沈萧渔的脸颊忽然染上了一层比晚霞还要绚丽的红晕。她想起那晚的冰窖,想起那个荒唐却又真实的吻。

“顾长安,那晚……我其实是故意的。”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我知道那天我的身体有点不对劲,那是一个月里女子最容易动情的那几天(排卵期)。我知道那是情欲在作祟,甚至还带着几分想跟若曦妹妹攀比的小心思。”

她坦然得让顾长安都有些侧目。

“那时候我觉得,你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若曦妹妹那么好,她选中的人定然也是绝好的。所以我内心深处不免会有那种……凭什么我不能有的贪婪。”

沈萧渔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顾长安。

“但在这山上五年,我想通了。情欲是真的,占有欲也是真的。但那种想一辈子守着你,看你吃饭,看你睡觉,哪怕只是被你损几句都觉得心安的感觉……那才是爱。”

夜风吹过。

少年的青衫与少女的红裙在风中纠缠。

“所以,顾长安,你听好了。”

沈萧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极致的决心,“如果你需要我,我沈萧渔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剑,谁敢动你,我就杀谁。如果你不需要我……”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了一抹洒脱的光,“那我就走。回北周放我的羊,或者去闯荡江湖。但只要你回头,我一定还在。”

这种从极致的张扬转变为卑微的守护,让顾长安原本有些玩世不恭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不仅开了心窍,还彻底打碎了所有骄傲的女子。

有些情债,终究是难消。

两人已经走到了百味楼下方的护城河堤旁。

这里的游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几盏风灯在柳树下摇曳。河面上的冰层映着月光,透着一种冷冽的写意。

沈萧渔走在前面,一袭红白相间的襦裙在这清冷的夜色中,美得如同一幅重彩的水墨画。

“顾长安,我这几年其实学了很多诗。”

她忽然转过身,倒退着走,一双眼眸亮晶晶地盯着顾长安,“谷里有个师姐,特别喜欢大唐的诗。她说,如果想跟心上人表白,一定要说得婉约一点,要有那种……那种诗情画意的感觉。”

顾长安配合地停下脚步,双手笼在袖子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哦?沈女侠打算背哪首?《关雎》?还是《长恨歌》?”

“才不是那种烂大街的呢!”

沈萧渔撇了撇嘴,她深吸一口气,站在那棵枯柳下,红唇轻启,声音清丽如玉。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背第一句时,她还很有气势,眼神灼灼地盯着顾长安。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心有灵犀……”

背到第二句,她的声音开始变小,那种在脑子里排演了千百遍的自信,在对上顾长安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时,瞬间丢盔弃甲。

“心有灵犀……一点通。”

沈萧渔的声音已经有些结巴了,她有些气恼地跺了跺脚,“哎呀,不对,不是这首!我想说的是另一首……”

她有些慌乱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试图搜寻记忆。

“那是……关关……不是!是‘执子之手’……哎呀,这句太土了!”

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女剑仙,此刻却像个在课堂上被老师抽查背诵、结果卡了壳的小学生。那份娇俏与窘迫,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让人心神摇曳的极致美感。

“顾长安,我……我其实是想问你。”

沈萧渔终于放弃了那些咬文嚼字的诗词,她停下动作,死死地盯着顾长安,脸红得像快要烧着了一样。

“你……你愿不愿意……或者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

那句“有没有喜欢过我”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怕听到那个否定的答案。

哪怕她已经做好了退居二线的准备,但在这一刻,那种属于少女的卑微与渴望,还是占据了上风。

“我……”

她急得抓住了自己发间的那支木簪。

“我想起了一句!那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后一句是……是……”

沈萧渔卡在那儿,急得眼眶都要红了。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听着的顾长安,忽然轻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那股原本收敛得极好的、属于七品大宗师的醇厚气机,瞬间将沈萧渔温柔地包裹其中。

顾长安伸出手,越过少女的肩膀,精准地扶住了她背后那棵柳树。

一种极具侵略性、却又充满安全感的距离。

“心悦君兮君不知。”

顾长安压低了声音,磁性的嗓音在沈萧渔的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磨砂感。

沈萧渔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

“沈女侠,你这功课做得不扎实啊。”

顾长安看着她,眼底的玩味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再逃避的认真。

“我愿不愿意?”

顾长安反问了一句,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在那万千灯火的背景下,笑得极其妖孽。

“沈萧渔,你觉得,如果我不愿意,这世上还有谁能逼着我顾长安,千里送行、入京犯险,甚至在这寒冬腊月的屋顶上,陪你喝那一壶冷酒?”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从沈萧渔的发间,取下了那支有些粗糙的木簪。

发丝如瀑布般顺着少女的香肩滑落。

“情债难消,圣人当仁不让。”

顾长安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宠溺,“这可是你自找的,沈女侠。”

说罢。

他不再犹豫,低头。

狠狠地,却也温柔地,封住了那张还要试图辩解的红唇。

月光如洗。

护城河堤上,青衫与红裙在这一刻彻底重叠。

那是积压了五年的深情。

那是跨越了两国边境、经历了生死洗礼后的最终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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