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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且看少年弄扁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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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关于景平十八年上元夜的记载,往往语焉不详。

后世的史官在修撰这一卷时,总是眉头紧锁,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墨。因为那一夜的长安,发生的事情太过惊心动魄,却又在天亮之前,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平了所有的褶皱。

官方的邸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太子李恒,因忧思国事,积劳成疾,于上元夜突发急症,虽经太医院全力救治,终因天不假年,薨于东宫丽正殿。

甚至连那场差点烧毁半个长安城的大火,也被定性为“天干物燥,走水所致”。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合乎法度。

然而,对于身处局中的人来说,这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是暗流汹涌,怪石嶙峋。

这一年半来,长安城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之中。

李若曦的处境,其实有些尴尬。

她虽有救驾之功,更有那份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皇室血脉,但那个最为关键的“名分”,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她依旧只是工部的都水监丞,每日里依旧要为了京城的水利、营造而奔波。

并非皇帝不愿,也非长公主不想。

而是……不能。

太子虽死,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实在太大。太子党的余孽、世家的反扑、以及西秦在边境的蠢蠢欲动,都让大唐这艘巨轮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此时此刻,若强行恢复李若曦的公主身份,甚至如顾长安那晚所言立为“皇太女”,无异于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皇家的颜面要保,朝堂的稳定要顾,而过去遗留的那个关于“双生子”或是“不祥之兆”的流言,也需要在暗中一点点拔除。

所以,这是一种默契的搁置。

对于太上皇而言,那是他唯一的亲孙女,让她回来,本意只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既然局势未稳,那便让她在顾长安的羽翼下多躲一阵子,做个快乐的女官,总好过做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傀儡公主。

对于皇帝李彻而言,这一年半是他重掌大权的黄金时期。

太子没了,那些依附于东宫的势力树倒猕散,他借机清洗了吏部、兵部,将京畿的防务牢牢抓在手中。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铁桶江山,才能迎接女儿的归来。

而对于周怀安来说,他的眼光则更为长远,也更为疯狂。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甚至压着儒林不让其为李若曦造势,是因为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变数”。

太子是傀儡,是旧时代的残党。而李若曦,这个在民间长大、懂得民间疾苦、又深受新学影响的少女,是推翻这一切陈腐规则的唯一希望。

周怀安信奉顾振阳当年的那一套——“不破不立”。

他在等顾长安成长,也在等李若曦积攒足够的声望。他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一个不再被世家门阀裹挟,真正属于百姓,真正繁华似锦的大唐。

而李若曦,就是那把钥匙。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把钥匙插入锁孔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太子的死,虽然对外宣称是病逝,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是被剑气震断了心脉。”

“听说是被吓死的。”

“那天晚上,含元殿的柱子上全是血……”

这些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地下世界流传。虽然没人敢明说,但每个人看向那个整日躲在听松别苑里的顾长安时,眼神都变了。

敬畏、恐惧、猜测……

这让顾长安在这十八个月里,过得并不轻松。他就像是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守门人,看似懒散,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因为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当第一片落叶飘下的时候,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时光流转。

转眼间,已是景平二十年的夏末秋初。

这一年半,大唐像是大病初愈的巨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元气。边境上,沈沧海的大军与西秦对峙,虽无大战,却也让西秦不敢越雷池一步;朝堂上,新政在李若曦和工部的推动下,艰难却有效地推行着;坊市间,百姓的日子似乎也比以前好过了一些。

而那个曾经在问道台上惊才绝艳的少年,似乎真的沉寂了下来。

除了偶尔去工部接李若曦下值,或是去国子监被周怀安骂一顿,他几乎不出门。

他在等。

等一个契机,或者说……

在等那一线突破的生机。

钦天监,摘星楼顶。

这里的风,似乎永远比地面上要冷冽几分。

太上皇李渊披着一件厚厚的鹤氅,坐那张他坐了几十年的蒲团上。他的头发比一年半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他对面,老天师袁天罡正摆弄着那几枚怎么也算不准的铜钱,眉头紧锁。

“老神仙,别算了。”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这天机若是那么好算,这世上也就没那么多烦恼人了。”

“不算不行啊。”袁天罡叹了口气,将铜钱收回袖中,“贫道这心里,总是突突的。这大唐的气运,最近……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就像是……”袁天罡斟酌了一下词句,“像是有一股不属于这个世道的力量,在硬生生地把这艘船往另一个方向推。本来该是顺水推舟,现在却变成了逆流而上。”

李渊笑了笑:“逆流而上好啊。不逆流,怎么能看到源头的风景?”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皇城的方向。

“这一年多,彻儿做得不错。太子的事,他处理得干净利落。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现在也都老实了。朕看着,心里踏实。”

“陛下确实成长了。”袁天罡点了点头,“但是,太上皇,贫道担心的不是朝堂,也不是西秦。”

老道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拂尘一甩,指向了西北方向。

“您还记得,落凤坡那一战吗?”

李渊的手微微一顿。

“自然记得。那是长安和若曦的死劫。”

“那晚截杀他们的那批人……”袁天罡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贫道让人去查了整整一年半。从尸体的功法路数,到兵器的锻造工艺,再到行事的风格。”

“结果呢?”

“不是西秦。”袁天罡斩钉截铁地说道,“也不是北周。甚至……不像是这九州大地上的任何一股已知势力。”

李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

“您还记得当年顾振阳夫妇遭遇的那场截杀吗?”袁天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那批人,和这次落凤坡的人,用的是同一种路数。阴狠,诡异,那是……为了抹杀而存在的武功。”

“他们就像是……影子里长出来的毒草。”

“够了。”

李渊忽然打断了他,手掌重重地按在桌案上。

“这件事,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提。”

这是皇家的禁忌,也是他心中最大的恐惧。

当年那对夫妇的失踪,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时的噩梦。

“朕只想知道……”李渊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或者说,换了个更核心的问题。

“老神仙,你活了一百多岁,见多识广。这世上……真的有‘穿越者’吗?”

这两个字一出,摘星楼顶的风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这是顾振阳夫妇当年亲口对他说过的词。起初他不信,只当是疯话。后来看着那球样的东西升空,看着那些闻所未闻的奇技淫巧,他将信将疑。再后来,顾长安横空出世,带着那一脑子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诗词歌赋和治国良策……

他信了。

而且是深信不疑。

袁天罡沉默了许久。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浩瀚的星空,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光芒。

“太上皇,道家有云:三千大千世界。”

老天师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或许只是这恒河沙数中的一粒沙。佛家也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贫道虽然没见过其他的世界,但贫道相信……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那个‘一’,就是变数。”

袁天罡看向李渊,语气玄妙。

“顾家那小子,他的命格,贫道看不透。就像是……他不属于这本生死簿,他是硬生生挤进来的一个墨点。”

“或许……”

老天师指了指天上。

“他来自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方。那里的人,可能在天上飞,可能在水底游,可能……不需要皇帝。”

“不需要皇帝……”李渊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那里的道理,也许比我们更高明,也许……更残酷。”

袁天罡收回手,神色肃穆。

“太上皇,贫道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但贫道知道一件事。”

“他既然来了,就是这大唐的缘法。”

“不管他是穿越者,还是谪仙人,他现在……都姓顾,都是大唐的子民。”

李渊听着这番话,许久没有出声。

风吹起他的白发,老人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朕明白了。”

李渊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

“不管他是什么人,也不管那股暗中的势力是什么鬼东西。”

“这一次……”

老人的手紧紧握住了栏杆。

“朕要保他。”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将红未红的枫叶。

袁天罡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只是一位护犊老人的太上皇,那双仿佛看透了千载岁月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悲悯而又释然的神色。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缓缓起身,对着李渊深深作了一揖,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即将乘风归去的苍鹤。

“无量天尊。”

老天师的声音苍老而醇厚,透着一股定人心神的力量。

“陛下既有此护犊之决心,那便是这孩子的造化,亦是大唐的定数。那顾家小子命格虽隐于迷雾,但这大唐的国运,贫道拼了这把老骨头,自当为您看护一二。”

李渊动容,刚欲开口,却见袁天罡微微抬手,指向了那遥远的长安城方向。

“更何况……”

老道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落在了一处并不起眼的宅院之上。他捻须而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那小子既然是那个‘一’,便是这棋盘上最大的变数。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魍魉若是真以为他失了那一身借来的修为便成了没牙的老虎……呵呵,只怕是要在这红尘泥潭里,栽个大跟头。”

言罢,袁天罡大袖一挥,转身没入林间深处,只留下一句悠长的道偈在山谷间回荡:

“山雨欲来风满楼,且看少年……弄扁舟。”

……

……

崇仁坊,江宅。

又是一个夏末秋初的清晨。

长安城的蝉鸣声已经不像盛夏时那般声嘶力竭,多了一丝强弩之末的疲惫。空气里那股子燥热虽然还在,但晨风吹过时,已隐约带上了几分凉意。

竹林小院内,一片静谧。

顾长安盘膝坐于那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之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周遭的空气仿佛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几片枯黄的竹叶悬浮在他身侧三尺处,随着气机的流转而缓缓沉浮,久久不落。

良久。

“呼——”

顾长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竟如白练般凝而不散,直射出三尺开外才缓缓消融。

悬浮的竹叶瞬间失重,簌簌落下。

顾长安睁开眼,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

“又卡住了。”

这已经是这一个多月来的第几十次尝试了。

体内的气机明明已经充盈到了极致,就像是涨潮时的江水,一次次拍打着那道名为“七品”的堤坝。那是六品巅峰大圆满的境界,距离那个能让内力实质化、气透金石的七品,真的就只差那么一层窗户纸。

可这层纸,却像是用牛皮做的,怎么捅都捅不破。

“一年半了啊……”

顾长安叹了口气,向后一仰,毫无形象地躺倒在青石上,看着头顶那一方四角的天空发呆。

这一年半的时间,对于外面的世界来说,是休养生息、是暗流涌动。但对于顾长安来说,日子其实过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枯燥。

周怀安那个老狐狸把朝堂和书院的事儿全揽了过去,美其名曰“年轻人要多读书”,实则是把他当成了吉祥物供着。

于是,他便真的过上了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日子。

每天除了雷打不动的修炼,就是在那间堆满了古籍的书房里,教那个叫李若曦的笨学生学那些超越时代的数理化。

从最基础的勾股定理,到复杂的格物杠杆,再到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学反应……

日子流水般地过,他的修为也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没了九品体验卡的副作用,加上老天师传授的《太虚归元》和陆行知时不时的指点,他硬是用一年半的时间,走完了别人十年的路。

从六品中境,到六品巅峰,再到如今的半步七品。

这速度传出去足以让江湖上那些所谓的天才羞愤自杀。

可顾长安还是急。

非常急。

因为……

“阿嚏!”

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骂我?肯定是周老头……”

他翻身坐起,目光投向了主卧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日上三竿,那丫头还没起。

昨晚工部那边送来了关于秋季河道清淤的急件,李若曦那股子认真劲儿上来,拉着他核对数据一直忙到了丑时(凌晨1点-3点)。

“咳咳……咳……”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低沉的咳嗽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细针,瞬间扎进了顾长安的心里。

顾长安的脸色微微一变,原本那副懒散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饰不住的忧虑。

咳嗽。

这半年来,这咳嗽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虽然每次李若曦都笑着说是嗓子痒,或者是不小心呛到了。但顾长安怎么会不知道?那是寒毒。

是那股蛰伏在她体内、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先天寒气,正在随着她年岁的增长,一点点地反扑。

老天师说过,二十岁是道坎。

虽然现在距离那个期限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但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感受着她夜里越来越冰凉的手脚,顾长安怎么能不急?

不到七品,内力无法实质化外放,就无法真正深入她的骨髓去洗炼经脉,更无法……

顾长安咬了咬牙,站起身,快步走向房门。

“不管了,今天再去一趟钦天监,哪怕是拔光那老牛鼻子的胡子,也得让他给我个破境的法子!”

……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有些刺眼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混杂着少女独有的馨香,好闻得让人心安。

拔步床上,锦被隆起小小的一团。

李若曦侧身蜷缩着,睡得正沉。

或许是因为热,她踢开了一半被子。身上穿着一件顾长安特意找裁缝定制的、用极软的苏绸做成的月白色吊带寝衣。

那料子极薄,贴在少女如今已彻底长开的玲珑曲线上,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起伏。

夏末秋初的早晨,屋内有些闷热。

少女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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