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2 / 2)
“不仁……刍狗……”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却一点点漾开了笑意。
他听懂了。
只要他不搞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只要他不触动大唐的根本龙脉,那么无论这宫里怎么变,无论那龙椅上坐的是李彻还是他李淳,钦天监都不会插手。
这对他来说,就是最想得到的“默许”。
“既然天不管……”
李淳抬起头,看着那阴沉的天空。
“那这公道……就由我自己来讨。”
他转过身,步履竟然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吧。”
李淳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
“去西山别苑。给父皇……拜个早年。”
……
……
西山别苑。
大雪覆盖了整片山林,唯有别苑内几株苍劲的青松在风中发出阵阵松涛声。这里是大唐太上皇李渊退位后的居所,也是长安城内被繁华刻意遗忘的一角。
李淳的马车在别苑山脚下便停了。
他没有让侍卫跟随,而是独自提着一个装满了陈年好酒的竹篮,沿着被积雪覆盖的石阶,一步步向上爬。
这里的守卫并非普通的金吾卫,而是几名气息深沉、目光如隼的大内供奉。见到李淳,他们只是微微欠身,并未像在别处那般盘查。
这位“闲散王爷”的名声在京城很响——响在“平庸”。没人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连这些冷酷的供奉都觉得,他不过是来尽孝的。
梅林深处,一处八角凉亭内。
太上皇李渊正坐在一张石桌前,手捧一杯热茶,正与对面的一个白衣僧人——无戒大师——博弈。
“儿臣,给父皇拜年。”
李淳走到亭外,撩起衣摆,重重地跪在雪地里,行了大礼。
太上皇李渊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棋盘,过了好一会儿才挥了挥手:“淳儿来了?起吧,那地儿凉,进亭子坐。”
李淳起身入座。他看向石桌,眼皮微微一跳。
桌上,除了棋盘,竟然还摆着两碟精致的小点心,其中有一碟已经有些碎了。
那是梅花酥,李淳儿时最喜欢的吃食。
“你这性子,还是这么冷。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去朕那御膳房寻些好酒,偏要在这风口上坐着。”
李渊虽然言语中透着嫌弃,但伸手推过来那碟梅花酥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宠溺。
“父皇教训的是。”李淳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却不吃,只是在手里轻轻捏着,“儿臣只是怕……父皇见了儿臣,又想起那些三十多年前的旧事,心里不痛快。”
李渊捏着棋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一旁的无戒大师也止住了转动佛珠的手,眼观鼻鼻观心。
三十多年前。
那是李淳心中最深的一道血痂。
为了稳固大唐初期的边关盟约,当时还是皇帝的李渊,下令将名义上的郡主——李淳自幼相伴、青梅竹马的一位表妹送往西秦和亲。
那一年,李淳在太极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磕得满头是血,却只换回了一句“为江山计,尔当自持”。
那一别,便是永诀。
“三十年了,你还在恨朕。”老人长叹一声,放下了棋子,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颓然。
“儿臣不敢。”李淳低头,声音平稳得可怕,“儿臣只是在想,若是那时候的大唐够强,若是那坐在高位上的人能多几分骨气,也不至于让一个弱女子去替那千万男儿挡刀。”
气氛瞬间凝固,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
“王爷这话差矣。”无戒大师呵呵一笑,打破了死寂,“这盛世之下,总有些照不到的地方。就像那工部的新任监丞……那小丫头倒是像极了当年的苏后,倔强得很。”
李淳眼神微不可查地一闪,顺着话头道:“父皇也知道她?”
提到李若曦,太上皇李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采。那是震惊、愧疚与欣慰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他是这天下的主人,虽然退了位,但血脉之事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他唯二的孙辈——一个是被他亲手废黜又立起、心性阴鸷的太子,另一个,则是这个流落民间的孤苦血脉。
“朕……听无戒提起过。”李渊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是个好孩子。像她母亲。”
“确实像。”李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前几日大朝会,儿臣见她侃侃而谈,连西秦的使臣都占不到便宜。父皇,这位小侄女如今可是京城的名人,只是……她这些年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如今虽然回了京,却依旧没个正经的名分,孤苦无依啊。”
李渊的呼吸沉重了几分。他亏欠那个孩子,也亏欠那个死在冷宫(或者说被困冷宫)的儿媳。
“你想说什么?”
“儿臣常年闲散,精通些琴棋书画的末技。”李淳语气轻快,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若曦这丫头天资聪颖,但自幼流落民间,皇家的礼法、雅趣终究是差了些。儿臣想着,左右也是闲着,不如让若曦多来儿臣府上走动走动。由儿臣这位当叔叔的亲自指点一二,也算是……代皇室缓和一下与她的关系。”
太上皇李渊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李淳。他似乎想看透这个一向不争不抢的儿子,此时心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为了拉拢这位未来的“皇太孙女”?还是为了报复?
但在李淳那副温润如玉、无懈可击的笑容下,李渊看到的只有“长辈的关怀”。
“你若是有这份心,便随你去吧。”李渊闭上眼,摆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那孩子……是朕欠她的。”
“儿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