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颓帐沉酣迷醉梦,败将颓靡失风华(1 / 2)
七月二十八,日头挂在天顶偏西的位置,风从北面刮过来,卷着干草碎屑和沙粒打在人脸上。
百余骑的队伍拉成一条细线,走得不快不慢,马蹄踩在硬土上不断发出声响。
队伍最前方是十余名赤勒骑的士卒,甲胄齐整,弯刀挂在马鞍侧面,目光不停地扫视两侧,队伍中段,百里元治身上穿着一件灰青长袍,头上没有戴任何冠帽,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看上去跟草原上赶路的老牧民没什么两样。
坐骑也不是什么好马,步子慢,蹄子抬得低,走一段路就要打个响鼻歇一歇,换了旁人早就嫌弃了,百里元治却不在意,由着老马按自己的节奏走,双手拢在袖中,半阖着眼。
达勒然策马从队伍后方赶上来,胯下的红鬃烈四蹄粗壮,脖颈上的鬃毛被风吹得往后飘,马身上的肌肉清晰可见,跟百里元治胯下那匹老马站在一起,像是两个物种。
达勒然本人也换了行装,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毛鱼鳞甲,腰间挂着弯刀,辫尾的狼牙和金环在颠簸中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国师。”
达勒然勒马,将速度压到与百里元治并行。
百里元治没睁眼,达勒然往前看了一眼,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赤金城的轮廓,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羯柔岚带着几名羯角骑的士卒走在最后面,隔了有二十多步远。
“大军按眼下这个速度走,到赤金城起码还要两天。”
达勒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耐已经藏不住了。
“八万人的队伍在后面跟着,日行不过四十里,前锋斥候的探马跑出去又被你叫回来,连赤金城方向的消息都不让多探。”
他偏过头,眼睛盯着百里元治的侧脸。
“国师,你为何不下令加快速度?”
百里元治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着什么急。”
达勒然的眉头拧了一下,百里元治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在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土路上。
“南朝人又不会今天就打过来。”
达勒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百里元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天的时间,足够了。”
他完这句话之后,目光从达勒然脸上移开,重新到前方,手从袖中伸出来,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步子没有变快。
达勒然盯着百里元治的侧脸看了两息,没有再开口,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后方,羯柔岚的目光从达勒然的背影上扫过,又回前方的路面上,继续跟着队伍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从身后来,吹过百余骑的队伍,吹过枯黄的草甸,吹向南面,吹向赤金城的方向。
......
队伍又走了大半个时辰。
日头往西偏了一截,地面上的影子拉长了,风也比先前大了一些,百里元治始终保持着那个半阖眼的姿态,身子随着老马的步伐微微晃动,看上去随时都会从马背上滑下去。
达勒然走在他前方五六步的位置,一直没有回头,羯柔岚从队伍后方催马上来,走到百里元治右侧,与他并行。
她没有开口,只是看向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倒是先开了口。
“阿岚,你那糖块还有吗?”
羯柔岚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叫了十几年,她也听了十几年,早就懒得纠正了。
“你要?”
百里元治嗯了一声,想了想又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
“算了,太甜了,不适合我这个老头子。”
“......”
羯柔岚等了两息,见他不再话,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便将马速压了下来,重新退回队伍后方。
她走到自己那几名亲卫中间的时候,一名年轻的羯角骑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岚帅,国师什么了?”
羯柔岚看了他一眼,亲卫立刻闭嘴,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羯柔岚转过头,目光越过队伍中段百里元治的背影,在更远处达勒然的身上。
她收回目光,右手从马鞍上抬起来,在腰间的一个皮囊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了几颗硬邦邦的东西,又缩了回去。
......
又过了半个时辰,赤金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那道模糊的横线,逐渐变得清晰可辨。夯土与石砖混筑的墙体比铁狼城矮了一截,但城头上的旗帜仍在风中扯动,远远望去,倒还像那么回事。
达勒然勒住马,眯起眼睛往前看了一下,回头看向百里元治。
“到了。”
百里元治睁开眼睛,目光在远处那道城墙上,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
队伍加快了速度,百余骑朝赤金城方向压了过去。
接近城门的时候,城门洞开着,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甲片上有几处明显的凹痕,没有修补,头盔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脸上的胡子拉碴,眼睛
达勒然认得他,上次平原大战里跟着端木察一起被南朝人打散的几个万户之一,侥幸逃回来的。
那万户看见队伍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队伍中间百里元治的身影,再扫到达勒然的脸上,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硬撑着站住了,快步迎上来。
“国师!达帅!”
他的声音带着颤。
百里元治骑在老马上,目光从城门上方扫过,又到这个万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端木察呢?”
万户的身子僵了一下,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在……在……”
百里元治看着他结巴的样子,等了两息,没等到下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半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翻身下马。
“带路。”
万户连忙点头,转身在前面引路。
百里元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谁若通报于他,便死。”
这句话得很轻,轻到只有身旁几步之内的人能听见,但万户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头也不敢回。
达勒然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跟在百里元治身后走进了城门,羯柔岚下了马,站在城门口看了一眼城内的景象,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跟进去。
赤金城的主街上冷冷清清的,巡逻的士卒少的可怜,偶尔有几个穿着破旧皮甲的兵卒从巷子里探出头来,看见百里元治身后跟着的达勒然,脸色一变,缩了回去。
街面上散着干草和马粪,没人打扫,风一吹,臭味顺着街道往两头飘,百里元治一路走着,目光不停地扫过两侧,脚步不急不缓,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达勒然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也没什么情绪。
万户在前面领路,脚步越走越快,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帐前面。
这座帐子比铁狼城的中军大帐了一圈,帐帘半垂着,帐前的地面上散着几个空酒坛子,帐帘上沾着油渍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污痕。
万户在帐前站住了,回头看了百里元治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百里元治走到帐前,在那几个空酒坛子旁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酒水渍,然后抬起头,伸手掀开了帐帘。
酒臭味扑面而来。
百里元治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了进去,达勒然跟在后面,进帐的一瞬鼻子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样。
羯柔岚这时候也跟了上来,走到帐帘口的时候,那股味道冲进鼻腔,她的眉头拧了起来,脚步一顿,转身退了出去。
帐内昏暗,只有帐顶开的一道气窗透进来一缕日光,照在帐中央的地面上,将散的酒坛子、翻倒的木案、和一团皱巴巴的毛毯照得清清楚楚。
端木察半躺在帐子角里,靠着一只装粮食的空麻袋,身上穿着一件敞开的皮袍,胸口的内衬上全是酒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过了,乱糟糟地粘在脸侧。
他的右手里攥着一只酒囊,酒囊已经空了,但他还在往嘴边凑,嘴唇碰到囊口,吸了一口,什么都没吸到,骂了一声。
“谁他娘让你进来的?”
他连眼睛都没睁。
“还不快去给老子找酒!”
百里元治站在帐帘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内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端木察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