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烽烟(1 / 1)
供能纹脉动加密之后的头几天,杨凡每天早晚各做一次全向感应扫描。归墟珠的感应视界里,东侧五级裂缝上方那片碎裂冰区的同源金属残留正在极缓慢地衰减——白发留下的箔片残末在磁暴环境中被持续冲刷,残余波动一天比一天弱。这是个好兆头,说明白发没有再次潜入同一位置。但他不敢松懈。他把东侧骨楔阵列的物理震动陷阱又加了一层——在每根骨楔根部绕的第二圈冰蚕丝上挂了极小的薄石片,石片之间用不同长度的丝线连接,形成一张独立的次生震动网。这张次生网不接入主丝网的分频符,只做一件事:捕捉骨楔被撬动时产生的那种极短极脆的脉冲式震动,和脚步声、地震动、法器波动彻底区分开。
做完这些,他在冰洞里把这段时间所有防御调整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锁芯纹防御分配已经改为预置式无规律调配,供能纹脉动加装了随机相位偏移,骨楔阵列新增物理震动陷阱和次生震动网,空禁残符的隔离涂层完好,干扰层箔片待触发。归元阵的灵石残片还能撑一个多月,备用渊晶已经净化好放在阵盘旁边。断渊阵的隔断屏障在最近一次远程感应巡检中状态稳定。暗流裂缝的阻尼丝回弹节律平稳,能量核冲击烈度维持在安全界限以内。归墟珠墟源萌发中,新根须比上月观测时又长了一丝。
他把记录合上,靠在冰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白发已经拿到了供能纹的脉动节律数据——至少是他潜入期间那一小段时间窗口内的节律数据。渊主现在知道阵眼的防御能量分配是有规律可循的,他缺的只是完整的节律周期。杨凡已经把节律改成了无规律调配,但改了之后渊主会不会放弃进攻?不会。规律只是让进攻更轻松,没有规律只是让进攻更费力。渊主在南线损失了敲手指人、损失了猎杀队、损失了甬道废墟营地的探测能力,他在蛮荒荒漠的经营被杨凡一层一层削掉。如果他不趁现在发动总攻,等归墟大阵的防御体系进一步完善、等杨凡把地下通道网络全部串联起来、等墟源萌发到足以支撑又一次大规模阵法激活,他就更难打了。所以总攻一定会来,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杨凡睁开眼,把短矛横在膝盖上。他需要知道渊主集结了多少兵力,主攻方向在哪里,有没有从其他区域抽调新的渊使编队。这些情报靠骨楔阵列和冰蚕丝震动网是探不到的——那些只能告诉他敌人已经到了四级区边缘,无法告诉他敌人在三级区以外、在蛮荒荒漠、在虚无海边缘正在做什么。他需要出去看。
他把装备清点了一遍。辟谷丹已经全部耗尽,沙米饼也只剩最后几小块,他用油纸包好塞进戒指最里层。回灵丹一粒,疗伤丹一粒,阿青给的解毒散和止血散各一小包,辟毒丹含在舌下。影刺剑刃上的冰蜈毒重新淬过,短矛换了新缠布,破甲剑背在背上。归墟珠贴身收在胸口,墟源的金线在感应视界深处极缓极慢地旋转。他带了四根备用骨楔、一捆冰蚕丝、两张备用的反折符基符。烙印渊晶和普通渊晶全部分开铅封。
这次侦察他计划走一条和以往不同的路线。以前南下蛮荒都是走碎石海东线,经黑石山南麓进入蛮荒荒漠西缘。这条路他太熟了,白发也太熟了。如果渊主在无回地外围布置了监视,监视的重点一定放在东线和南线——那是他每次南下的必经之路。这次他改走西线。从无回地西侧出磁暴区,绕过碎石海西缘的盐湖干床,穿过西荒死地北缘的硬土戈壁,从老石城北侧绕行进入蛮荒荒漠。这条路比东线远,地形也更复杂,但胜在没人走过——连他自己都没走过。
他在路线图上把西线的大致走向标出来,然后把冰洞口封好,转身往西飞去。
西线的路比他预想的更难走。碎石海西缘的盐湖干床白得刺眼,盐壳龟裂成无数个六边形,每一个六边形的边缘都微微翘起,踩上去会碎。盐湖尽头是一大片风化严重的石林,石柱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蹲伏的兽,有的像站立的人。风从石柱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吹气。他穿过石林时把神识全力展开——这片区域他从未来过,没有任何情报支撑,只能靠自己的感应和经验来判断是否安全。
出了石林之后是一片硬土戈壁。地面是灰褐色的,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裂缝深不见底。戈壁上没有任何活物,连苔藓都没有。他在戈壁边缘的一处干涸泉眼旁边停下来补给,发现泉眼底部覆盖着一层极细的黑灰,和他在蛮荒荒漠西缘那处泉眼看到的黑灰一模一样——是渊使碾碎渊晶后留下的残末。黑灰的边缘还很新,被风吹散的痕迹不超过十天。十天前有人在这处泉眼停留过,不是路过,是蹲在泉眼旁边做了什么事。他把归墟珠贴近地面,感应视界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渊族阴力痕迹,方向指向戈壁往南。渊主的人也在走西线。或者至少有一部分渊使被派往西线执行任务。
他把黑灰的样本用油纸包好收进戒指里,继续往南飞。
进入蛮荒荒漠北缘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荒漠的黄昏很短,灰蒙蒙的天光从西边迅速沉下去,把沙丘的纹理从浅灰压成深灰再压成黑色。他沿着荒漠北缘的沙脊线往东摸,摸到离甬道废墟营地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住了。
营地的规模比他上次来时扩大了许多。废墟中央那片空地还在,但周围的石棚数量从几座增加到不下二十座,每一座都搭得比之前更高更大。石棚之间新开辟了好几条通道,通道上铺着碎石和矿渣,路面被踩得很实。营地东侧新搭了一座极高的木架了望塔,塔顶上挂着一盏散发着暗绿色光芒的灯笼——不是提灯人的那种同源灯器,而是某种更大型的感应法器,灯笼里的光源脉动与归墟珠产生极微弱的共鸣。营地西侧堆着大量矿石和渊晶,堆头比上次大了数倍,用油布盖着,四周还设了简易禁制。整个营地的外围多了一圈用玄武岩石块垒起来的矮墙,墙头嵌着密集的渊族咒文,每隔几步就有一根黑色短杖插在墙缝里充当固定哨。
这不是侦察营地。这是一个前进兵站。渊主已经把蛮荒荒漠当作总攻无回地的后方基地,把大量物资和兵力囤积在这里。
他压低身形,借着沙丘的阴影往营地东南方向摸。在营地东南角矮墙外面有一排新挖的土坑,坑里堆着矿渣和废弃的法器残片,是用来处理营地废弃物的。他在土坑边缘蹲下来,用短矛拨开矿渣翻出几块残片。残片里有一些碎玉简和几张废弃兽皮的边角料。他把碎玉简拼在一起用归墟珠感应了一下,玉简内容已经被销毁得只剩残码,但销毁前刻录的符路走向带有明显的渊族咒文特征——是传讯用的。营地定期向南方发送传讯,汇报探测进度和防御部署情况。
他把残片收好,继续沿着矮墙往东摸。摸到营地正东方向时发现了一处新建的兵器库。兵器库是用矿道改造的,矿道入口被拓宽加固,门口站着两个黑袍渊使,修为元婴初期,每人腰间挂着一块和敲手指人那块暗银色金属佩片同款的感应法器。两人没有交谈,站姿很直,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兵器库里堆放的木箱上刻着统一的纹样——不是渊族咒文,也不是归墟符文,而是某种宗门标志与渊族符文的混合体。这说明渊主的势力不只是散兵游勇的渊族残魂,他背后有宗门力量的支持。
他退回沙丘后面拿出路线图,把营地新增的兵站设施、物资规模、哨位分布、兵器库位置一一标注上去。根据石棚数量估算,营地目前驻扎的渊使至少有六七十人,加上黑袍护卫和外围哨兵,总兵力近百。这个规模的兵力如果用于进攻无回地,配合白发那样的渊主亲卫做先锋,可以同时对东侧、东南、正南三个方向发动牵制性进攻,主攻方向则极可能选在东侧五级裂缝——那里已经被撕开过一次,阵眼的禁制残纹虽然修复了,但岩层结构仍然比其他区域更脆弱。
他把路线图叠好塞进袖口内侧,然后沿着沙脊线往后撤。撤到营地北侧一处废弃矿道入口时忽然停住了。矿道入口的碎石堆上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五趾分开,趾尖有利爪留下的深槽,脚掌覆盖着极细的鳞甲纹路。深渊妖兽。不是渊九那种附身了人族躯壳的残魂,是彻头彻尾的深渊原生妖兽,气息和暗流裂缝深处那头能量核一样带着被封印太久的畸变味道。妖兽的足迹很新,不超过半天。他蹲下仔细辨认,从爪痕深浅看体型接近猎犬但更壮,爪尖在碎石上留下了极细的划痕,划痕边缘的碎石粉末还在轻微移动,说明它刚走不久。
营地外围的矮墙脚下另有一些同样的爪痕,成队排列,沿着墙根绕到营地南侧的石棚背后,那里有一处用黑布遮挡的兽栏,隐约能听到压得极低的沉重呼吸。渊主不是只在集结兵力——他在驯养深渊妖兽。这些妖兽是从深渊裂缝走廊里放出来的,还是在虚无海深处捕捉的,不确定。但如果是前者,意味着他之前封堵的南端入口并非唯一通道——也许还有一处更隐蔽的裂缝开口他根本没有发现。
他把妖兽爪痕拓在兽皮上,收好拓片,然后沿着来时的西线往回撤。经过老石城北侧时他在供能纹接口处停下来做了一次快速节律比对。供能纹脉动的随机相位偏移运转正常,老石城方向和阵眼侧的节律差保持在安全范围内,没有被人为监测的痕迹。他稍微松了口气,继续往北飞。
回到无回地冰洞,他用了整整一天把所有侦察情报整理成一套完整的总攻推演图。图上标注了甬道废墟营地的兵力规模、物资储备、兵器库位置、妖兽爪痕、矮墙防御结构、传讯玉简的通信方向,以及根据这些数据推演出的三条最可能的进攻路线。主攻路线大概率是东侧五级裂缝,牵制路线可能从东南和正南两个方向同时推进,妖兽可能被用于在磁暴区外围制造混乱、牵引骨楔阵列的注意力。
他在推演图旁边写下对策:第一,在五级裂缝后方石台正前方增设第二道干扰层;第二,向六指传递消息,请他尽可能在渊主总攻发起前提供外围预警;第三,把营地情报备份一份加密玉简,托六指转交阿青,一旦总攻开始无回地与西荒之间的地下通道便是最后的安全撤离路线。
第二天,他带着加密玉简去了一趟黑水镇北面荒丘。六指蹲在老地方,炭火上的烤饼已经焦了一面。他把玉简递给六指,交代他转交阿青。六指接过玉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最近黑水镇外面多了好些陌生面孔,不是常住散修,是生人。这些人不住镇里,只在镇外荒丘搭帐篷过夜,身上穿的袍子和北荒不一样,绣的是南边的纹样。六指已经把帐篷区的位置记下了。杨凡告诉他,如果那些人往无回地方向移动,就用老办法在荒丘上放烟——白天烧干粪,晚上烧湿柴。六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