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疯人议会(2 / 2)
他把骨瓷瓶放在圆桌正中央,瓶口冒出的热气在玄冰穹顶的冷空气中凝成极细极密的雾气,雾气和蚀骨香的香雾在空气中交汇融合,形成一种前所有未的复合香气。
第五把椅子上坐着烛阴。
他是从黑沼泽洞穴里直接飞过来的,化成人形时还带着满身洞穴里的湿泥。
他的风铃——那串用被他吃空的修士躯壳串成的风铃——挂在腰间,走一步就发出极细微的骨骼碰撞声。
他走进蚀骨香室时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第五把椅子坐下,把风铃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风铃在玄冰穹顶的胎息频率里轻轻颤动,那些空壳的指骨互相碰撞,发出和山门前老剑修用额头刻字时指骨划过铁面一模一样的声音。
烛阴伸手轻轻按住风铃,按的位置恰好是那对道侣躯壳互相碰到的位置。
那女修合十的掌心里还有两截碎骨屑,他用尾巴尖上那张嘴重新粘合过,此刻在蚀骨香的低温下骨釉正在缓慢凝固,凝固的速度和他自己洞穴里那窝刚孵出来的小蛇第一次睁眼的速度一样慢。
他低头看着风铃上那对道侣的指骨终于完全粘合在一起,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室里凝成极淡极细的白雾。
第六把椅子空着,留给厉无咎。
他还没到。
厉冥渊坐在圆桌正中央的位置,面前摆着那只石臼。
他往石臼里又加了一小块新鲜的蚀骨香原料——是刚从山门前那个老剑修额头上刮下来的血痂。
血痂在石臼里被捣碎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和多年前他第一次用自己假心里的疼调配蚀骨香配方时听到的声音一样。
他捣药的手法极稳极轻,每捣一下就停半息,那半息恰好是穹顶兽胎胎息的搏动间隔。
他说蚀骨香需要用心跳来调,捣快了香会散,捣慢了香会沉,不沉不散才是最好的。
他把捣好的香粉分成七份——六份放在圆桌上各人的位置前,第七份放在那把空椅子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山门方向传来的,是从铜矿道方向。
脚步声很轻,节奏不均匀,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停的时候能听到极细微的喉咙深处被强行压抑的喘息——那是被自己的手掐住喉咙时声带摩擦发出的声音。
厉无咎站在蚀骨香室拱门外,沈念慈的皮囊在玄冰胎息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脖子上那道自己掐出来的月牙形指甲痕还没愈合,痂口边缘呈暗红色,和他左胸空洞边缘被自己指尖按出来的血痕同一个色号。
他抬头看着门楣上柳如烟刚刻的那行字——“出去时我无心”,看了片刻,又看了看上半句“进来时你有名”。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门楣上半句与下半句之间的空白处刻了两个字:“无咎。”
刻痕极浅极淡,和他当年在天璇宗弟子名册上签下“厉无咎”三个字时笔锋被纸面纤维带歪的角度完全一致——那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他走进蚀骨香室,没有看任何人。
殷无极在他经过时从袖中取出那封银杏叶遗信,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信滑过圆桌桌面时擦过烛阴风铃上那对道侣的指骨,指骨被震动带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叮。
信停在厉无咎面前,银杏叶脉在蚀骨香的雾气里微微发光,和他多年前在银杏树下摘下的那片空白叶子背面那道看不见的剑气刻痕同频共振。
厉无咎低头看着那封信。
他没有拆。
他只是把手放在信纸上,指尖触到银杏叶脉时,他喉咙里那声被他掐了很久的“爹在”忽然冲开了他手指的封锁,从声带深处挤了出来——不是完整的两个音节,是极破碎极沙哑的一声气音。
但在这间蚀骨香室里,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烛阴的风铃停止碰撞,柳如烟的钝刀豁口在膝上微微震颤,厉悲骨的左胸空洞边缘那道新鲜血痕忽然渗出一滴极细极小的血珠,连城璧那只骨瓷瓶瓶口的热气在空中转了个弯,全部飘向厉无咎的方向。
厉冥渊端起面前那份蚀骨香粉末,轻轻吹散在圆桌中央。
香雾弥漫开来,每个人吸入后瞳孔颜色都开始缓慢变化——不是变灰,不是变蓝,是变成和自己左胸空洞、自己情丝旧伤、自己脊骨剑痕、自己豁口刀刃、自己风铃指骨、自己老汤配方完全相同的颜色。
这些颜色在玄冰穹顶兽胎搏动最后一次频率共振时,同时聚向第六把空椅子的椅面。
椅面上放着一小片被银杏叶染成淡金色的归墟树叶,叶片中央是一根从厉无咎左胸空洞边缘取来的骨茬,骨茬表面那道旧伤疤正在缓慢裂开,裂口里传出极轻极细极遥远的婴儿啼哭——那是厉无咎自己三岁时被堕胎药烧穿心脏后发出的第一声哭声。
他从没听过这声哭。
这一刻他听见了。
厉冥渊站起来,把第七份蚀骨香粉末举到厉无咎面前,说:“六把椅子坐满了。
这一份不是你的,是给那个还没到的人。
你知道那人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和在银杏树下对沈念慈说“不急,慢慢走,路还长”时一样。
厉无咎接过粉末,低头看着自己掐过喉咙的手指。
月牙形指甲痕在粉末的荧光里微微发亮,和他在逆命城命榜上“厉小满”条目旁边那道空行里殷无极为他预留的签名位置一样——将满未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