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招工(2 / 2)
那是第一个来幽冥宗找他报仇的剑修留下的,那人的剑被他用蚀骨香引入幻境后劈在山门上崩断了剑尖。
剑尖碎片飞出去嵌在矿石里,和矿石一起被他搬上来铺在了山门前。
此刻他脚下的矿石背面还嵌着那枚碎片,碎片上刻着剑修自己的名字。
剑修在幻境里对着山门劈砍时劈到最后剑尖崩断,他用崩断的剑尖在山门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忘掉一切,他想在山门上留一个记号,提醒自己曾经来过。
但剑尖刻到一半就碎了,名字只刻了一个偏旁。
厉冥渊对着人群抬起右手。
他这个手势极简单,只是把手掌摊开朝上,五指自然伸展,像在接雨水。
但山门前所有人同时停住了呼吸——不是被威压压制,是蚀骨香的药效在这一瞬间被他的手势激活了。
所有人体内残留的那点清醒像被一根无形的手指拨了一下,他们嘴里的“厉冥渊”三个字在同一瞬间停顿,山门前陷入了一种极深极沉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里,只有一个人还在发出声音——是那个老剑修。
他还在用手指沿着山门上那道剑痕往下划,指甲在铁面上摩擦出极细极尖的呲啦声,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拖。
他的嘴唇在翕动,不是在念厉冥渊的名字,是在念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被蚀骨香侵蚀到只剩最后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恰好和他多年前在山门上没刻完的名字偏旁是同一个音。
厉冥渊看向他。
他的目光从老剑修颤抖的指尖往上移,移到他脸上,停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他发现那双眼睛里虽然空洞,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光在闪——不是灵光,不是剑意,是记忆残留在瞳孔里的最后一点反光,像烛火被吹灭后灯芯上那一点还没冷透的余烬。
他忽然对这个老剑修产生了兴趣。
这种兴趣极罕见,对他来说,大多数仇人都是可以批量处理的材料,但这个老剑修不一样——他的记忆残留量远远超过了蚀骨香的标准阈值。
厉冥渊用神识扫了一下他体内的蚀骨香浓度,发现浓度和常人无异,这意味着不是药效不够,是他的执念太深。
深到蚀骨香也洗不掉。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蚀骨香,没有捏碎,而是用指尖在香的表面轻轻刮下一丁点极细极微的粉末。
粉末飘起来,在空中画了一道极淡的弧线,像被什么牵引着,径直飘向老剑修,落在他在山门上划动的那根指尖上。
粉末渗入指骨的瞬间,老剑修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麻痹不是被冻僵,是记忆在这一瞬间全部回来了。
他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多年前自己为什么来这里,记起了那个只刻了一个偏旁的名字是谁——是他的女儿。
女儿被厉冥渊用蚀骨香侵蚀后在清醒期独自跑来了幽冥宗,再也没有回去。
他来幽冥宗不是为了杀厉冥渊,是为了找女儿。
他在山门前劈了一整天的剑,不是发泄仇恨,是想劈开山门找到女儿。
剑尖崩断时他用碎尖刻下的那个偏旁,是女儿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瑶。
他在山门前跪了一夜,最后被同门拖走时他的手指还在地上划着那个没写完的字。
此刻他记起了一切,他跪下来,膝盖磕在他自己磨光滑的玄铁矿石上,对着厉冥渊磕了一个头。
不是屈服不是求饶不是感激,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个没刻完的字补完——他的额头在矿石上砸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王”字旁,和多年前那枚剑尖碎片上残留的偏旁合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瑶”。
然后他倒了下去。
额头上的血从矿石表面淌进那个新刻的偏旁里,把铁锈色的剑痕染成了暗红。
厉冥渊低头看着那个完整的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蚀骨香,用力一捏。
香粉化作一团极浓极密的雾气扩散开来,笼罩了山门前所有人的身影。
雾气散去之后,所有人的瞳孔都变成了和他一样的颜色——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灰蓝色,和九幽寒泉水面结冰前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们不再念叨厉冥渊的名字,不再沿着山门上的剑痕比划,不再跪地磕头,只是安静地站起来,自动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批刚入窑的素坯在等匠人的手。
厉冥渊对执事说:“这个单独照顾一下,放在蚀骨香室隔壁那间偏殿,给他留一扇朝南的窗户。”
执事问偏殿里要放什么陈设,他说:“放一把剑,要旧的,剑尖缺一块的那种。”
说完便转身走回山门。
阴九幽站在幽冥宗山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边缘。
他的位置恰好在蚀骨香雾气的扩散范围之外——雾气到他身前三尺处自动分流向两侧,像水流遇到礁石。
归墟树的根须从万魂幡中探出,沿着暗河的支流逆向溯源,找到那个叫“瑶”的女孩最后留下的痕迹。
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剑尖碎片,嵌在蚀骨香室地板缝隙里。
那是她清醒期最后时刻用自己的断剑在地上刻字时崩飞的碎屑,刻的字是——“爹,别来。”
刻完后她把自己仅存的一点记忆封进碎屑,然后走进幽冥宗深处。
归墟树根须将碎屑裹进树心空腔,往生引渡者正把一根新的因果丝线缠在剑尖碎屑与那老剑修在矿石上刻的“瑶”字之间。
丝线是透明的,泛着极淡极淡的灰蓝色,和蚀骨香的颜色同源。
归墟树花苞轻轻颤动,第十五片花瓣正在缓慢绽开。
这片花瓣的颜色很特别——正面是玄铁的暗灰色,背面是老剑修额头上渗出的那滴血的暗红色。
正反两面在花瓣边缘交融形成一条极细极窄的渐变带,颜色介于铁与血之间。
往生引渡者将茧放在花瓣与之前那十四片花瓣之间的空隙里,它在花苞旁边的经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剑”字,然后在“剑”字最后一笔的竖钩上又画了一道弧线,弧线的弧度和老剑修在山门上那道剑痕一模一样,也和他许多年前为寻找女儿第一次挥剑时的起手式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