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第338天 阴阳菜单(2)(1 / 2)
第二天清晨,我是在一阵嘈杂的鸟叫声中醒来的。阳朔的早晨总有鸟叫,这是我几天来唯一觉得美好的事。潇潇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在客栈大堂喝了一杯速溶咖啡,然后出了门。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我特意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T恤,一条看不出牌子的休闲裤,脚上穿着客栈的拖鞋。我没有带相机,没有带笔记本,甚至连手机都调成了静音塞进了裤兜深处。我今天的目的很简单:去吃一碗十三块钱的粉,观察,不惹事。
那条巷子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零星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在巷口进进出出。米粉店的卷帘门已经拉起了一半,老板娘正在里面忙碌,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卤水的香味飘出巷子,勾得人胃里的馋虫直打转。
我走过去的时候,老板娘正低着头切卤肉。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方言,大概是“吃粉吗”之类的话。我用普通话说:“二两卤菜粉。”
她抬起头来。
看清楚是我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化非常微妙。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她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上次不同,不再那么公事公办,而是带上了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终于乖乖回来的那种表情。
“十三块。”她说。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十三块钱,不多不少。我端着那碗粉,在靠墙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开始吃。
吃粉的过程很安静。没有和老板娘说话,没有和旁边的食客搭讪,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游客,安安静静地吃着一碗十三块钱的桂林米粉。粉的味道依旧很好,卤水醇厚,锅烧酥脆,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味觉上。我的余光一直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细节——谁进来了,谁出去了,谁付了多少钱,老板娘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眼神。
吃了大约十分钟,有三拨客人进来。第一拨是一个背着竹篓的大爷,用方言跟老板娘打了招呼,从竹篓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老板娘收了,给他烫了一碗粉,什么都没说。第二拨是一对年轻情侣,说的是普通话,背着登山包,一看就是外地游客。老板娘报了“十三块一碗”,两个人没有异议,付了二十六块钱,端着粉坐在了我隔壁桌。第三拨是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方言,八块钱,加了一个卤蛋。
三轮下来,我对这套模式的运作方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老板娘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复杂的判断——口音、穿着、神情,这三样东西在几秒钟之内就会被她的直觉处理完毕。外地游客走进来的样子和本地人是不一样的,那种陌生感、那种不确定、那种在看菜单时会多停留两秒的迟疑,全都会出卖你。而我,即使穿着拖鞋和旧T恤,一张口说的普通话就已经把我划到了“外地人”的类别里。
我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几个人快步走进了巷子,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体态壮实,短头发,戴着一条很粗的金项链。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村干部模样的人。
老板娘看到这个阵仗,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她朝那个金项链男人点了点头,用方言说了句什么,我没太听清,但隐约捕捉到了“没得事”三个字。
金项链男人没有进店,他站在巷子里,目光扫了一圈周围,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三四秒钟,那目光不急不躁,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又像是在传递某个信息。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带着人走进了巷子更深处的一家店铺里。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确认——那张网,比我以为的还要大。那些出现在巷子里的面孔,他们的到来不是偶然的。有人知道我来了,有人把我的行踪告诉了该告诉的人,然后有人来处理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空碗,指节发白。
回到客栈,潇潇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刷手机,看到我进来,问我去哪了。我说去吃粉了,就是那家她常带我去的那家。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潇潇,我问你一个事。”
“嗯?”
“你们这边米粉店的‘阴阳菜单’,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潇潇放下手机,歪着头想了想:“我记得我小时候就有了吧?也不算是‘阴阳菜单’,就是熟人价嘛,你去哪买东西都是这样的,熟客有优惠,生客按原价。”
“可那不是熟客的问题,”我说,“那是按本地人和外地人来分的。就算我是一个第一次来阳朔的游客,只要我会说阳朔话,就能拿到本地价。这不仅仅是熟客优惠这么简单。”
潇潇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某些话。最后她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在省城读书那几年,我有时候也会想,这样对外地人是不是不太公平。但后来我毕业了,回来住了半年,就又习惯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这样啊。”潇潇的语气里有一种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淡,“不是只有米粉店,还有菜市场、水果摊、裁缝铺,甚至连出租车都是这样的。你在本地生活久了,你就成了‘自己人’,你就不用被收那个‘外来价’。如果你只是路过,那你就付那个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不是‘外来价’,那是‘游客价’,”我说,“游客不只是路过的人,他们是来消费的,他们支撑着这座小城的旅游业。如果没有游客,这些店靠本地人的消费能活下去吗?”
潇潇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没有继续追问。不是因为我得到了答案,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潇潇也是那张网上的人。她不是织网的人,甚至不是系绳结的人,但她是一个被网眼兜住的人,她在这个体系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分不清哪些是规则、哪些是习惯了。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桂林本地的号码,我没有存过。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默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带着浓重的桂林口音,但用词很标准,像是刻意在说普通话。
“我是。”
“我姓赵,是阳朔镇这边的。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去米粉店吃过粉?”
我心里一紧。我的行踪确实被盯上了。
“我是游客,去吃粉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陈先生,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我想解释给你听。”
“你可以现在解释,我在听。”
“这个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要不这样,你今天下午三点,到西街尽头的‘望江楼’茶楼来,我请你喝茶,我们慢慢聊。”
“如果我不去呢?”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了。然后那个声音说:“陈先生,我是好心好意跟你沟通。你一个外地人,在我们这边到处打听米粉店的价格,你这种行为很容易引起误会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非常明显了。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但我的声音还算平稳:“你这是威胁我吗?”
“我是在提醒你。”那个声音依然平稳,依然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口吻,“我们都是守法公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但你也知道,现在的社会很复杂,万一你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对你对我们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潇潇听到了我讲电话,脸色变了。她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陈默,是谁打来的?”
我把通话内容跟她说了。潇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的手攥紧了我的袖子,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青。
“你不能去。”她说,语气很坚决,但声音在发抖,“陈默,你听我的,你不能去。”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
“你也不能再查了。”潇潇抬头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你听我说,这边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以为这只是米粉店的事情,但这背后牵扯到的人、牵扯到的利益,不是你一个外地人能搞得清楚的。”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不是为自己,是为她。她是我的妻子,她夹在两个世界中间,一边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边是她选择共度一生的人。这种撕裂感让她痛苦,而这份痛苦是因我而起的。
“潇潇,”我握住她的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重。
“我上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同学的爸爸,”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怕被风偷听去,“他也是个米粉店的老板。后来他被人打了,腿断了,店也关了。我同学说她爸爸是因为得罪了人,至于得罪了谁,为什么得罪,她从来不说。”
潇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个同学的爸爸是因为不愿意跟着大家一起搞‘两个价’,坚持对所有客人一个价,结果生意一直不好。别的店都卖六七块的时候,他卖六块,但游客不知道他的店,因为他不在主街上,也没有人帮他带客人过去。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些关系,在旅游平台上做推广,生意刚有点起色,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就是被打断腿的事。没有人承认是谁干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那些在巷子里有一席之地的‘规矩’,不是哪一家店定的,是大家一起定的。谁不遵守,谁就会被踢出去。”
我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你明白了吗?”潇潇的声音几乎是恳求了,“这不是你去投诉、去找记者就能解决的事。这些店互相之间是有默契的,是有组织的。你今天投诉了这一家,明天那一家就会通知所有的店,你会被列入一个名单,然后你去哪一家都会被认出来,都会被收最高的价格,甚至会遭遇更过分的事情。没有人会帮你,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没有说话。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游客们笑着、闹着、举着手机拍照,他们不知道这座山水如画的小城底下流淌着怎样暗黑的潜流。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了昨晚没有查完的那些资料。这一次我不再搜索“米粉阴阳菜单”这种泛泛的关键词,而是把范围缩小到了阳朔本地,把时间跨度拉长到了十年。
我找到了几篇被遗忘在互联网角落里的旧帖子。2018年,一个叫“背包客小何”的网友在天涯论坛发帖,详细描述了自己在阳朔多家米粉店遭遇的“阴阳菜单”经历,并附上了照片和录音。帖子发出后三天,“背包客小何”的账号被注销,帖子消失,搜索引擎里只留下一条“该内容已被删除”的痕迹。但有人在别的论坛截图保留了部分内容,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那些零散的截图。
2021年,一个自称曾在阳朔开过米粉店的人在知乎回答了一个关于旅游宰客的问题。他说自己开店不到半年就关门了,原因是不愿意参与“价格联盟”。他写道:“你以为那些米粉店之间是竞争关系?不,他们是合作关系。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家店给外地人的价格不能低于某个数,谁违反了,谁就会被‘约谈’。‘约谈’你的人不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是另一拨人。他们会先跟你‘商量’,如果你不识相,就会有人来你店里‘闹事’。三天两头有人来砸场子,你报不报警?报了也没用,因为闹事的人被抓进去关几天就出来了,出来之后还会再来。你一个做正经生意的,耗不起。”
这个回答点开他的主页,发现这个账号最后一次活跃是在2022年3月,之后再无更新。
我继续深挖,在一个非常冷门的地方论坛里发现了一条2023年的帖子。发帖人自称是桂林某媒体曾经的实习生,说他们报社曾经派记者暗访过阳朔米粉店的“阴阳菜单”现象,暗访持续了近一个月,记者收集了大量证据,包括视频、录音、消费凭证。报道已经写好了,但最终没有发出来。
为什么没有发出来?发帖人没有明说,但暗示了“上面的意思”。
我查了一下那个论坛的活跃度,发现它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那条帖子了,没用的”。
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被删除的帖子、被注销的账号、被打断腿的老板、被叫去喝茶的记者,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旋转。这不是一家店的问题,不是一条街的问题,甚至不是价格的问题。这是一个由商家、地头势力、基层管理者和沉默的本地居民共同编织的利益共同体,它扎根在这座小城的血肉里,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桂林本地的号码。
我没有接。
十秒钟后,短信进来了。“陈先生,听说你是做互联网的,应该知道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是明白人,我就不多说了。”
我把这条短信截图保存了。
三点的时候,我下楼去了客栈大堂。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姓廖,话不多,但人很客气。这几天我和他偶尔聊几句,算是脸熟了。他看到我下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朝我招了招手。
“小陈,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廖老板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长辈面对晚辈闯祸时那种又气又无奈的复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在西街后面的老街区。
“这是哪?”我问。
廖老板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下午不是没去赴约吗?那边说了,今天晚上八点,在这个地方等你。你放心,这次不是茶楼,是家老店,人多眼杂,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谁让你转交这个的?”
廖老板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歉意、无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小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能听见,“你是客人,我不想你出事。但有些事你也别太较真了,这边不像你们省城,有些事情……你搞不定的。”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字迹。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的人特意放慢了速度。地址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放心来,不会为难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对廖老板说:“谢谢。”
回到房间,潇潇正在收拾行李。我们的回程机票订在明天上午,行李本打算今晚再收拾,但她现在就在收拾了。我知道她的用意——她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正在将我卷入漩涡的地方。
“晚上八点我出去一趟。”我说。
潇潇的手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恳求,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