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第337天 好日子（3）（2 / 2）

老唐那边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陈默，你到底在查什么？”

“你先回答我。”

“根据记录……厉小曼生前没有登记结婚，也没有固定的交往对象。但是——这个‘但是’我告诉你啊，你可真别往外传——当时的调查人员在厉小曼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个婚纱的头纱，白色的，全新的，吊牌还在。还有一个红色的结婚登记册，上面写着日期，就是火灾那天——三年前的农历四月初四。册子的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谁的照片？”

“不知道，照片在火灾中烧毁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调查人员后来试图通过走访确定那个男人的身份，但没有成功。邻居说没见过厉小曼带男朋友回家，同事也说没听她提起过。就好像那个男人根本不存在，或者说，他只存在于厉小曼自己的世界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老唐，”我说，“那个登记册还在吗？”

“应该还在，作为物证封存了。你问这个干——”

我挂断了电话。

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刚才那一声喊又重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我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人形的轮廓，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可怖的是，我影子的旁边，还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比我矮半个头，身形纤细，长发披肩，就安安静静地贴在我右侧，像是我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可是楼梯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僵在原地，不敢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我闭上眼睛再睁开，试图适应黑暗，却发现那个影子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了——它散发着一种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像是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一块炭，余温未散，忽明忽暗。

“陈默。”

声音从我的右侧传来，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有气流拂过我的耳廓。那不是潇潇的声音，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声音，轻轻的，飘飘的，像是一根羽毛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往下落，怎么都落不到地上。

“陈默，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我的手攥紧了楼梯的扶手，铁制的栏杆冰凉刺骨，几乎要把我的皮肤粘在上面。我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膝盖像是被钉在了水泥台阶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知道你不是他，”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今天，你来陪我了，我就当他是来了。三年来，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这里排队，每次都排不上，因为我没有号，没有身份证，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可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不一样了。

因为今天我来了。

不对——因为今天，有人陪她来了。在那个中年男人——不，厉国良的眼里，他带来的是他的女儿厉小曼。而在登记处的系统里，在工作人员的眼里，在那张一闪而过的照片里，站在厉小曼身边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是我吗？

还是说，在那张冥婚登记表上，在申请人“厉鬼”的旁边，另一栏里填着的，是我的名字？

想到这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的全身。不是对鬼魂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更为本质的恐惧——对存在的恐惧。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不知道今天和我一起走进登记处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潇潇吗？

还是从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走出来的、穿着一袭白色头纱、手捧着花、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日子”的厉小曼？

那个在我身边睡了一年、和我一起规划婚礼、一起看房子、一起选家具的潇潇，她到底是谁？

我终于转过了头。

楼梯间空无一人。

没有影子，没有暗红色的光，没有厉小曼，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只有冰冷的楼梯扶手，只有墙壁上被什么东西划过的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灰墙面上刻下了什么字。我凑近了去看，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辨认出了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不是你，可你来了，你就是他了。”

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老唐的电话，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这一次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我点开图片，加载的圈圈转了两秒，图片缓缓展开了。

那是一张结婚证的照片。红色的封面，金色的国徽，和今天我和潇潇领到的一模一样。翻开的内页上，照片的位置贴着两个人的合影——不是一男一女，而是两个人形的、模糊的、被浓烟和火焰包裹的轮廓。

在照片的下方，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不是陈默。

是“厉小曼的丈夫”。

我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重新把我吞没。楼梯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连风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我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潇潇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去登记，排了很久的队，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材料，笑着说了一句话。

我当时问她，那句话是什么。她说不记得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那句话是——

“厉小曼，你终于等到你的新郎了。”

我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手握着手机，口袋里的那几张冥婚登记表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在微微发烫。十二楼之上的那个家里，还有一个“潇潇”在等着我，她穿着睡衣，洗过澡，头发吹干了，草莓洗好了，一切都像是任何一对新婚夫妇该有的样子。

可是她的那个梦，梦里的我不说话，梦里的我转过头去——

她看到的是什么？

我不敢回去。可我必须回去。

因为我和厉小曼的结婚证上，盖的是民政局的钢印。和今天所有排着队、笑嘻嘻的新人一样，我们的婚姻合法、有效、不可撤销。

无论她在哪边。

无论我在哪边。

我都已经是厉小曼的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