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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3章 第335天 摆拍(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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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是谁?”我问,“你认识她吗?”

林晓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的眼泪和他在视频里的那声笑形成了某种荒诞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对照。一声笑,两行泪,同一个人的身体里同时住着施暴者和受害者,而驱使这两个角色交替出现的动力,不是什么深刻的人性矛盾,不是什么复杂的心理动机,就是两百块钱人民币,一张蓝色的、印着毛主席头像的纸。

“她姓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叫她瑶瑶。她是一个群演,专门拍这种街头短视频的。”林晓抹了一把脸,眼泪和机油混在一起,把他整张脸抹成了黑灰色,“她也不是真的盲人,她能看见,她就是戴着墨镜演出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在那条路上来回拍了六条才过,前几条她说她摔得不好看,要重来。”

来回拍了六条才过。

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涌着,酸水直往嗓子眼里涌。我偏过头去,对着院子里那面爬满铁锈的墙壁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但那个呕吐的动作本身就是身体在对我说:你被污染了,你吃进去的东西是坏的,把它吐出来。但我吐不出来,因为我吃进去的东西不是食物,是信息,是情绪,是精心调配过的、专门用来喂养我这种人的精神食粮。我已经消化了它,它已经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我那篇义愤填膺的微博里的每一个字,变成了我对着镜头说的每一句话,变成了我心中的正义感和愤怒和同情和一切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的东西。

林晓还在说话,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他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又被某种更巨大的东西吞没了。我只听到一些碎片:“……他们有四五个号,专门拍这种……选那种最容易让人生气的题材……欺负老人、欺负小孩、欺负残疾人……他们说越是让人生气的视频流量越好……他们说现在的人都憋着一股火,只要给他们一个出气筒,他们就会疯狂地转发……”

他们说得对。

我就是那个出气筒。不对,我不是出气筒,我是那个被点燃的引线,而那上千万转发的网友是炸药。他们只是负责把火点着,剩下的工作,是我们自己完成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带着满腔的正义感扑上去,撕咬那个我们以为是施暴者的人,我们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我们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我们觉得自己是好人。可我们咬碎的那个人的名字叫林晓,他不在那家公司上班,他没有撞过老人,他的电动车没有改装过,他只是一个在汽修店打工的、被两百块钱买走了尊严的二十七岁的年轻人。

而那个真正应该被愤怒浇铸的东西呢?那个拍视频的账号背后的操盘手呢?那个自称是“街头测试”创作者的M机构呢?他们像幽灵一样飘在法律的真空地带里,不偷不抢不杀人,他们只是拍了一条视频,上传了一条视频,然后让网友们自己去完成剩下的一切。他们手上的血是干净的,因为刀子是我们自己递到他们手上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这条利益链上扮演了一个无可替代的角色——没有我们的愤怒,他们的流量就没有价值;没有我们的转发,他们的剧本就没有意义;没有我们自以为是正义使者的那一瞬间的道德快感,那条两分钟的视频就永远只是一条两分钟的视频,仅此而已。

我掏出手机,备忘录还开着,那行字还在:“陈默,你确定你真的看到那条私信了吗?”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把手机举到林晓面前,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林晓泪眼模糊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困惑地皱起了眉头:“看到什么?你的手机是空白的啊。”

空白。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

备忘录里那行字,那行清清楚楚的白底黑字,那个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挥之不去的问句,在别人眼中竟然是一片空白。不是被删除了,不是被隐藏了,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着、却被我的眼睛独占了。像一个只对我一个人开放的频道,像一段被加密了的、只有我的密钥才能解开的信号。

有人在通过我的手机和我说话。

不是打电话,不是发短信,不是用任何已知的、可被追踪的通讯方式。他们用的是我手机里最原始的那个备忘录,那个没有任何联网功能、不需要任何权限、按理说绝对不可能被外部设备写入信息的备忘录。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跨越了物理和数字世界之间的所有屏障,在这个最不可能被入侵的地方,留下了一段只有我能看见的文字。

我开始往后退。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深层的本能反应,就像你不小心碰到了一根裸露的电线,你的肌肉会在你的大脑意识到疼痛之前就把你的手弹开。我在没有任何思考的情况下就往后退了,退了两步,三步,撞到了一个放满了扳手和螺丝刀的金属架子,那些工具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声音大得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陈默老师?”林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条河,“你怎么了?”

我没回答。我转过身开始往巷子外面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我的棒球帽被风吹掉了,我没有捡,墨镜跑歪了我也顾不上扶。我就那样狼狈地、不顾一切地跑在那条满是油污和碎石子的巷子里,头顶的电线在风中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一样的低频噪音。

我跑出巷子,跑到主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关上门,对司机说:“走,随便往哪开,先离开这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是个刚抢了银行正在逃亡的匪徒,犹豫了两秒钟之后一脚油门把车弹了出去。我把脸埋进手心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归正常。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在我的余光里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线,红的绿的白的花的,像一场没有意义的烟花表演。

手机又震了。

我几乎不敢去看。但我还是拿起来了。

不是备忘录,这次是一条短信。发送者的号码是一串数字——不,不是一串数字,是我自己的手机号。这条短信的发送者,是我自己。号码归属地查询的结果显示,这是我正在使用的这张SIM卡本身的号码。也就是说,我收到了一个我自己发给自己的消息。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跑不掉的。”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整个人的体温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出租车里开着暖风,司机穿着短袖,但我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了看车里的环境。副驾驶座位背后的口袋里塞着几本过期的汽车杂志,仪表盘上放着一个摇头晃脑的太阳能招财猫,后窗玻璃上贴着“平安出行”的贴纸,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一个场景。司机在前座换了个台,收音机里放出了一首歌。

那首歌是我的。

是我三年前写的一首老歌,叫《镜子》。那首歌的歌词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因为它是我所有作品里最悲观、最黑暗的一首,写的是一个发现自己活在一个虚假世界里的人试图打破墙壁逃出去的故事。那首歌发出来之后被很多乐评人批评说“过于消极”“价值观有问题”,我后来也很少在演唱会上唱它,因为它太沉了,沉得连我自己都不太愿意去面对它。

收音机里放的正是《镜子》的副歌部分,那个像诅咒一样反复重复的几句歌词:

“我看不见你看不见他/我分不清黑白的真假/镜子里的那个人啊/是不是我/还是你捏好的泥巴”

司机跟着旋律轻轻地哼了两句,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让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骤然收缩的话。

他说:“这歌还挺好听的,这歌手叫啥来着?陈什么?”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我。

我在那一瞬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侧过脸去,用后脑勺对着他。我的余光瞥到他在看我,盯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转回去了。

我的心跳快到了嗓子眼。

不是因为怕被认出来。是因为他刚才哼的那几句歌的调子,和我下午在房间里听到的那首口哨声,一模一样。

那首口哨声,那个从我窗帘被拉上之后就在窗外响起的、时高时低忽远忽近的口哨声,吹的正是这首《镜子》的副歌。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用口哨的形式表演过这首歌,这首歌也从来没有被改编成过任何器乐版本,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任何一个人在没有听过这首歌的前提下吹出它的副歌旋律,除非——除非那个人非常非常熟悉这首歌,熟悉到这首歌的每一个音符都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变成了他本能的一部分。

除非那个人就是我。

出租车还在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城南的破旧变成了城中的繁华,又从繁华变成了陌生。我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到哪里,也许根本没有一个确定的终点,也许这辆车会一直开下去,开到油尽灯枯,开到天亮天黑,开到我终于想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止。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备忘录图标上又跳出了一个红色的角标“1”。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它点开了。

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这一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用一种在我看来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语气写着:“欢迎回来,陈默。”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间什么都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而是想通了一件更根本的事情——也许我从来就不曾活在真实的世界里。也许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条巨大的、精心设计的、为了某种我还不完全理解的目的而被制造出来的视频。我是一段代码,我是一行文字,我是一个被写好的、被预设了所有反应和台词的演员。我唱的歌,我写的词,我那些以为发自肺腑的愤怒和悲伤和感动,全部都是别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为我选好的剧本。

那个银色的小星星挂件,是我的标记。就像那个女孩背包上的银色挂件是她的标记一样。我们都是同一场演出里的道具,只是她被安排在台上,我被安排在台下。

备忘录里的文字又变了。旧的句子消失了,新的句子浮现出来,像水面的波纹一样柔软而不可抗拒:“准备好了吗?下一场要开始了。”

窗外彻底黑了。

不是天黑了,是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一寸一寸地从这个世界里退去。出租车还在开,司机还在哼歌,仪表盘上的招财猫还在摇头,但所有这些画面都在变淡,变薄,变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墨迹洇开了,字迹模糊了,一切都正在溶解。

我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行浮现在所有画面之上的、缓缓滚动着的白色字幕。

那行字写着:“本故事纯属虚构。”

但这一次,我不确定它是一句声明,还是一句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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