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赊刀人（2 / 2）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刀身自己在微微震动，发出持续的低鸣。更令他血液冻结的是，刀刃上隐约泛着一层淡红色的痕迹，像锈，又像干涸的血渍。他用抹布用力擦拭，那痕迹却纹丝不动。

第二天，村里所有赊了刀的人家，都报告了同样的现象。刀会无端作响，刀身上浮现出相同的淡红痕迹。每失踪一个人，刀鸣就变得更清晰一分，血痕也更明显一些。铁匠赵四不信邪，他把自家那把刀扔进炉里烧红，又浸入冷水淬火。可当刀重新冷却后，那血痕依旧，鸣声更甚。

恐惧终于压倒了侥幸。村民们聚在祠堂，有人提议把刀全部扔进深潭，有人主张劈碎它们。可当真正动手时，斧头却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刀刃仿佛有生命般避开每一次劈砍，甚至反震得持斧者虎口崩裂。

第七个夜晚，血月比前几日更大更红。李老汉缩在被窝里，听着远处隐约的哭喊和近处刀鸣的交织。他忽然想起赊刀人的话——“血月现，村人尽，刀钱偿。”

村人尽。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涔涔。如果“尽”是指死绝，那刀钱要如何偿还？难道……要用命来抵？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微的刮擦声。李老汉屏住呼吸，慢慢凑近窗纸破洞。月光下，他看见邻居刘家的儿子站在院里，眼神空洞，手里提着那把赊来的杀猪刀。刀身上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刘家儿子一步步走向猪圈，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李老汉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刀光闪过。猪的嘶嚎短促而凄厉，随即戛然而止。

第二天，刘家儿子失踪了。而他家的刀，鸣声彻夜未停。

第十日，村里已失去大半人口。幸存者们不再搜寻，只是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祈祷厄运不要降临。李老汉的刀鸣已变成尖锐的啸叫，血痕浓得发黑。他开始做同一个梦：无数模糊的人影站在血月下，手中都提着一把刀。他们围着他，刀刃缓缓抬起，月光顺着刀锋流淌，像一条条冰冷的河。

第十一日黄昏，李老汉终于崩溃了。他抓起那把刀冲出家门，决定去找赊刀人。哪怕翻遍整座山，也要问个明白。可他刚踏出院子，就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影。

是赊刀人。

他依旧挑着那副担子，只是如今担子空了大半。他静静望着李老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刀钱，该还了。”他说。

李老汉颤抖着举起刀：“你还想要什么？人都快死光了！”

赊刀人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村庄。“刀不是我赊的，”他轻声道，“是你们自己要赊的。谶语也不是诅咒，是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你们，有些债，不是用钱能还清的。”

李老汉愣在原地。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他们之间穿过。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染血的刀，或许从来都不是结局。

赊刀人转身要走，李老汉冲上前一步：“等等！你到底是谁？”

那人停下，侧过脸。最后一缕夕阳照在他脸上，李老汉这才看清，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片空白的、映着血月的银白。

“我是来收债的。”他说完，身影渐渐淡去，像被雾气吞没。

李老汉独自站在村口，手中紧握着那把刀。刀身冰凉刺骨，血痕在暮色中仿佛在缓慢流动。他低头看去，忽然发现刀面上倒映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轮正在升起的、血红的月亮。

而在他身后，村庄陷入死寂。只有各家各户的厨房里，那些赊来的刀，仍在发出细碎而执着的鸣响，像无数饥饿的嘴，在等待下一顿餐食。

远处山路上，赊刀人的脚步声早已消失，但另一副新的担子声，却在更远的村落里，隐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