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樱的降临(1 / 2)
它的玻璃珠眼睛映出银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凯盯着那只傀儡。他的拇指压在剑柄上,指腹贴着缠绳,绳子的纹路硌进皮肤里,一道一道的。他用力按了一下,绳纹在皮肤上压出印子,白色的,过了一秒才慢慢泛红。
裂缝闭合了。
天空恢复了灰蓝色。钟楼顶层的灯还在亮,但光变弱了,像电池快用完的手电筒,灯丝发着橘红色的余热,晃了两下,稳住了。樱躺在石板路上,芽衣压在她身上,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哪缕的。樱的后背蹭破了一大片,衣服破了几个洞,露出来的皮肤上粘着碎石子,石子嵌进伤口里,边缘有一圈干了的血。
娜娜巫跪在她们旁边,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放。她的手指一直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整只手都在抖,从手腕到指尖,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震动棒。她吸了一下鼻子,鼻涕吸进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很响。
帕拉雅雅蹲在樱的另一侧,翻开樱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正常的。又翻开芽衣的眼皮,瞳孔在灯光下没有动,对光没有反应。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着芽衣睫毛上的一层细灰,她用拇指捻了一下,灰是滑的,像面粉。
“芽衣的瞳孔反射消失了。”帕拉雅雅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实验报告。“樱的生命体征稳定,但芽衣的——”
她没说完。
凯走到芽衣另一边,把剑插回鞘里,蹲下去。他用两根手指按住芽衣脖子侧面,按了五秒。脉搏有,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在微微颤动,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他的手指在那根细弦上停了很久,指腹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很慢,比正常心率慢得多。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指尖还有点发麻,那是芽衣脉搏的触感留在他皮肤上的,像刚摸完一件很久没用的乐器,琴弦的震动还粘在指尖上。
“能不能醒?”他问。
帕拉雅雅没有回答。她把樱的剑从地上捡起来,剑身上的血痕已经干透了,暗红色的一条,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她用指甲刮了一下,血痂掉了一小片,露出的手指,樱的手指没有动。
娜娜巫终于把芽衣从樱身上翻过来了。动作很慢,一只手托着芽衣的后脑勺,一只手托着腰,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芽衣的头发从她手臂上垂下来,发梢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她低头看着芽衣的脸。芽衣的嘴唇是灰紫色的,不是苍白,是灰紫,像冻了很久的人。鼻翼在微微翕动,每一次呼吸都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腔在起伏。
“她冷。”娜娜巫说。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芽衣身上。外套是棉的,穿了两天,上面沾着机油和铁屑,还有一股焊接时的焦味。她把芽衣的手塞进袖子里,芽衣的手指冰凉,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娜娜巫握着那只手,用自己的手心暖它,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但芽衣的手指还是凉的,像怎么都暖不热。
帕拉雅雅站起来,走到钟楼边上,把记录本翻开,翻到倒数第二页。纸面上有血迹,是她掌心伤口蹭上去的,干了的血把好几页粘在一起。她用指甲把粘连的纸页分开,撕拉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传得很远。
苏晓还靠坐在钟楼的砖墙根,鼻血已经不流了,但衣领上全是血,从领口一直洇到胸口,像泼了一层暗红色的颜料。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浅沟,沟里积着碎砖末和灰。
凯站起来,走到钟楼正下方,仰头看着天空。裂缝已经完全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伸手去摸腰间的剑柄,摸到了,拇指按在剑柄的缠绳上,绳子被汗浸湿了,潮潮的,缠绳的纹路更深了,硌着指腹。
他感觉不到芽衣的脉搏了。
不是芽衣没了脉搏,是他的手指尖已经忘了那个触感。刚才按在芽衣脖子上的那五秒钟,那一下一下的微弱跳动,正在从他记忆里淡出。他记得有跳动,但不记得跳动的频率了。他用拇指按了按自己的虎口,感受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稳。芽衣的不是这样。芽衣的像快要停了的钟摆,晃得很慢,幅度很小,随时都可能停下来。
“帕拉雅雅。”他叫了一声。
帕拉雅雅从钟楼边走过来,手里攥着记录本,纸页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她走到芽衣身边蹲下,用手指按住芽衣的手腕,按了十秒。她的龙瞳里的数据流在滚,但她没有看那些数据,她看着芽衣的脸。
“大脑活动在减低。”她说,声音里没有感情,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按在芽衣手腕上的那两根手指,抖得很轻,像琴弦被风吹动的余震。“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她的记忆被抽得太多了。大脑在关机,保护剩下的部分。”
“关机了还能开吗?”娜娜巫问,声音闷在袖子里,嘴唇贴着芽衣的头发。
帕拉雅雅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她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因缘之境的简图,标了十三颗星星的位置,最中间的那颗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爱莉希雅”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当时蹲在地上写的。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把记录本合上了。
“能。”是苏晓的声音。
他从墙根站起来,后背的衣服上沾满了砖灰,灰白色的,一大片,从肩胛骨一直蹭到腰。他走到人群中间,蹲下来,跟芽衣平视。他的鼻子里还有血在往下淌,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血蹭到嘴角边,他没有在意。
她的因缘光点还在。他闭了一下眼睛,在因缘网络里找芽衣的光点。找到了。很暗,比之前樱在因缘之境里找到她的时候还暗,暗到几乎跟背景融为一体。但它还在。不是在闪,是稳定地、持续地亮着——不亮,是燃着。像一截烧了很久的炭,表面上全是灰,看不到火,但你把手指伸过去,能感觉到热。
他睁开眼。
“她还在。”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她在等。等一个名字。”
凯的拇指在剑柄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娜娜巫把脸从芽衣头发上抬起来,鼻头红红的,眼睛肿着,睫毛上挂着没掉的眼泪。她把芽衣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十指交叉。芽衣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娜娜巫没有松手。
帕拉雅雅蹲在那里,把记录本翻开,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小,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墨水洇到下一页。
“L=13,e=1,=你还在。”
她把这页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芽衣的手心里,把芽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芽衣攥着那张纸。
“这是梅比乌斯的修正公式。”帕拉雅雅说,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算出来是正无穷。你不会停的。”
苏晓把手按在钟楼的砖墙上。砖是凉的,但他的手心是烫的。因缘网络里从每一个光点上借来的丝线还没有还回去,那些丝线还悬在他意识里,千丝万缕的,像一张没有收拢的网。他没有收网,而是把那些丝线重新编织了一遍。面包房老板娘的、张大爷的、种子们的、学员们的,所有光点里最亮的那一小截丝线,他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拧成一股。
一股很细很细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