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染料(2 / 2)
他把这幅画送给了沈溪。沈溪没有拒绝,把它挂在了小溪画廊最显眼的位置。
“一舟,这幅画叫什么?”
陆一舟擦了擦眼角,看着那片蓝,沉默了一会儿。“《无涯》。”
赵山河后来在小溪画廊看到了这幅画。他站在这幅三米长的巨作前,觉得自己被那片蓝吞没了。那不是一种颜色,是无数种蓝的叠加——深的、浅的、冷的、暖的、透明的、厚重的。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沈溪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看着那片蓝。
过了很久,赵山河开口了。“沈溪。”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辈子最想做的是什么?”
沈溪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什么?”
“让更多的人,看到这样的画。”
赵山河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那片蓝的映衬下显得很柔和,像一幅画。
“那就去做。”
沈溪点了点头。“嗯。”
十月的最后一天,赵山河又去了“若染”。
这次不是取货,是路过。他骑着电驴经过那条老巷子,看到“若染”的门开着,就停下车,走了进去。沈若正在染布,这次染的是黄色,用的是栀子的果实,锅里煮着金黄色的液体,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气。
“赵先生?”沈若看到他,有些意外,“又来取货?”
赵山河摇了摇头。“路过,进来看看。”
沈若擦了擦手,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用栀子花泡的,清甜,带着一种初夏的味道。
“赵先生,您觉得我这店,还能撑多久?”
赵山河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撑到撑不下去为止。”
沈若苦笑了一下。“那就是快了。”
“为什么?”
沈若看着墙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布,沉默了好一会儿。“成本太高了。植物染料比化学染料贵好几倍,染一匹布的时间是化学染的十几倍。卖得便宜了亏本,卖得贵了没人买。两头堵。”
赵山河放下茶杯,看着沈若。“你有没有想过,把植物染做成品牌?”
沈若愣了一下。“品牌?”
“不是卖布,是卖‘植物染’这个概念。告诉人们,你买的不是一块布,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对自然的尊重,一种对传统的传承。”
沈若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中有了光。“您是说,做品牌?”
赵山河点了点头。“你做产品,我来帮你做品牌。”
沈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染料染得五颜六色的手,沉默了很久。
“赵先生,您为什么帮我?”
赵山河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若当场红了眼眶的话。“因为你的蓝色,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的眼睛。”
沈若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谁的眼睛?”
赵山河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深深浅浅的蓝。
“下周我再来,带一个朋友给你认识。她做非遗推广的,也许你们可以合作。”
沈若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赵先生,谢谢您。”
赵山河没有回头,骑上电驴,驶出了那条老巷子。身后,那口大锅里的水还在翻滚,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像一层薄雾,遮住了她湿润的眼眶。
十一月,深秋。
赵山河把沈若介绍给了苏小晚。两个女孩在他的办公室里见了面,苏小晚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沈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外套,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棵不同种类的树——一棵是银杏,金黄灿烂;一棵是松柏,沉静苍翠。
苏小晚对沈若的植物染很感兴趣,说想把她的作品纳入非遗推广项目中。沈若很意外,说她做的不是非遗,只是自己喜欢。苏小晚说,你喜欢,就是非遗。每一门手艺,都是从一个喜欢开始,传了几代人,就成了非遗。沈若被这句话触动了,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赵山河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女孩讨论合作方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了陈怀远的话——“被人记住”。他的手艺,他的画,他的故事,被记住了。而沈若的手艺,也会被记住。不是因为他的帮助,是因为她值得。
十一月的第二周,赵山河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沈溪打来的。
“赵先生,林曦的画被一个藏家看中了,对方想全部买下。”
“全部?”
“嗯,十三幅,打包。出了很高的价。”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你怎么想?”
沈溪也沉默了。“我觉得不应该卖。林曦刚起步,需要一个长期的展示平台。如果画都卖了,她的作品就散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藏家商量了,分期出售,每次卖两到三幅,留大部分在画廊继续展出。藏家同意了。”
赵山河嘴角微微上扬。“你做得好。”
沈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赵先生,谢谢您。”
“不客气。”
小溪画廊在十一月中旬举办了第三场展览,这次展出的是一位老画家的作品。老人七十多岁,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办过个展。沈溪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他的画的,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小房间里,那些画被随意地堆在角落,有的卷着,有的折了,有的落满了灰。她一张一张地展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展览开幕那天,老人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站在自己的画前,手在发抖。他看着那些被精心装裱、被灯光照亮、被观众驻足欣赏的画,眼眶红了。
“沈姑娘,谢谢你。”老人的声音在发抖,“我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的画能挂在这样的地方。”
沈溪站在他旁边,眼眶也红了。“老师,您值得。”
赵山河站在展厅的角落,看着这一幕,想起了陈怀远。他想,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陈怀远,还有很多陆一舟,还有很多林曦,还有很多沈若。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送外卖的,是一个愿意停下脚步、认真看他们作品的人。
而沈溪,就是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沈溪的启航,比他预想的更远。她不仅找到了自己,还开始帮助别人找到自己。这不就是摆渡吗?她也在摆渡。用她的方式。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赵山河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这一年又快过完了,他又拍了很多照片。沈若站在染缸前专心染布的样子,苏小晚和沈若在办公室里讨论方案的样子,林曦的画展上沈溪和老画家并肩站着的背影,陆一舟那幅三米长的《无涯》。
他把这些照片翻了一遍,发了一条朋友圈,写了两个字:“十一月。”
评论很快涌了进来。夏晚晴说:“老大,你又开始了。”林清音说:“这张沈若的照片好美。”苏小晚说:“赵哥,你什么时候给我拍一张工作中的?”沈若不会评论,但她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私信,只有一行字:“赵先生,谢谢您拍的我。”
赵山河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他回复:“不客气。”
沈溪没有评论,她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私信:“赵先生,十二月快到了。新的一年,快来了。”
赵山河回复:“是啊,真快。”
沈溪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然后说:“赵先生,晚安。”
赵山河看着那个月亮,看了好几秒,然后回复:“晚安。”
窗外,夜色渐深。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赵山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躺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几幅画上——红梅,外卖车,《送别》,雪夜,小燕子,海,还有沈若送他的那块蓝布。七幅画,七个人,七个故事。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明天,他要去“若染”,和苏小晚一起,和沈若聊品牌合作的事。他还要去山海互娱,看看夏晚晴的新项目。他还要去拾光动画,看看林清音的后期进度。他还要去小溪画廊,看看沈溪的新展览。
事情很多,但他不觉得累,因为这些事,都是他愿意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