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归镇淮南安乡土 江防暗布御风云(1 / 2)
延康二年,深秋。自山阳竹林折返淮南第七日,蒋欲川终于在一个落着细雨的清晨,赶回了淮南治所寿春。
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城门下的百姓认出了他的身影,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有人递上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麦饼,有人捧来一碗熬得滚烫的姜汤,七嘴八舌地问着他的安危。蒋欲川翻身下马,笑着接过麦饼咬了一口,温热的麦香混着百姓的暖意,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腰间的稷宇休戈刃轻轻晃动,鲛绡刀鞘上系着的黑檀木鹤坠随风摇摆,沾着的竹林露水顺着衣摆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刚回到安抚使衙门,洛阳的诏令便紧随而至。内侍捧着明黄的圣旨,尖着嗓子宣道:奉天承运,魏王诏曰:淮南安抚使蒋欲川,擅离职守,贻误公务,念其久镇淮南有功,不予追究。今擢升曹真为淮南都督,总领淮南三郡军事;蒋欲川仍任淮南安抚使,专管民政,不得干预军务。钦此。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曹丕借着他抗旨折返的由头,彻底钉死了他的兵权。内侍走后,陈默一拳砸在案上,气得脸色铁青:大人!这分明是卸磨杀驴!您为淮南浴血奋战这么多年,如今曹丕却派个跟着魏王打了几年仗的后生过来摘桃子!当初若不是您死守逍遥津,淮南早成了孙权的地盘了!
蒋欲川却平静得很,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圣旨,轻轻折好放进抽屉,笑着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无妨。兵权给谁都一样,只要能守住淮南,护好百姓就行。我本来就不喜欢带兵打仗,能专心管管民政,正好遂了我的心愿。
他说到做到。从那天起,他便彻底卸下了将帅的甲胄,换上粗布短衫,一头扎进了淮南的田间地头。每日天不亮,他就带着随从出门,踩着晨露走遍各个县乡。
秋收时节,淮南的田野里一片金黄。他挽着裤腿,和老农一起弯腰割麦子,汗水顺着脸颊滴进泥土里,手上磨出了水泡也毫不在意。有老农看着他满是泥点的衣衫,感慨道: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像蒋大人这样的官。前几年打仗,我家儿子死在战场上,房子被烧了,是蒋大人给我分了地,修了房,还送了种子和耕牛。没有蒋大人,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乱葬岗了。
他带着人修缮了年久失修的芍陂水渠,清挖了三尺深的淤泥,加固了百里长堤,解决了困扰淮南多年的旱涝问题;他下令开放官仓,将囤积的粮食按成本价卖给百姓,严惩了三个克扣粮饷的县吏,将他们贪墨的粮食全部分给了灾民;他在各县扩建了流民安置点,在原有三所基础上增设五所医馆,亲自带着郎中走村串户为百姓看病,提前储备了足够支撑半年的草药和防疫药材。
平日里,他总是随身佩戴着嵇康赠予的稷宇休戈刃。每当处理公务到深夜,感到疲惫烦闷时,他就会拔出刀,用向秀送的鹿皮巾轻轻擦拭刀身。月光洒在暗银色的刀身上,映出他沉静的面容。他会想起竹林里的打铁声,想起阮籍的长啸,想起嵇康握着他的手说此刀为护民而生的模样。这柄刀时刻提醒着他,他的初心从来不是建功立业,而是止戈安民,守护一方百姓的太平。
新任淮南都督曹真,是个随曹操征战多年的猛将,素以勇猛着称,一心想着在淮南立下不世之功。他到任后,多次召集将领议事,提议趁东吴主力在夷陵与蜀军对峙,派兵偷袭东吴的后方,夺取庐江郡。
蒋大人,曹真坐在都督府的帅位上,看着坐在下首的蒋欲川,语气倨傲,猛地站起身,佩剑撞在案几上发出脆响,如今东吴后方空虚,正是我军建功的好时机。我愿率一万精兵,星夜渡江,定能一举拿下庐江!
蒋欲川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摇了摇头:曹都督不可。夷陵之战尚未打响,吕莫言早已在庐江布下了五千精兵,沿江每隔十里就有一座烽火台。我军若贸然出兵,必中其埋伏。更何况,魏王的旨意是让我们按兵不动,坐观蜀吴相争。若是擅自开战,坏了魏王的大计,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你就是胆小怕事!曹真猛地一拍案几,怒道,当年逍遥津的英雄,如今怎么成了缩头乌龟?我看你是被吕莫言打怕了!
蒋欲川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曹都督,淮南的百姓刚过上三年安稳日子,经不起战火的折腾。若是战败,不仅损兵折将,东吴必会趁机反扑,到时候淮南的百姓又要流离失所。我不是胆小怕事,我是不能拿淮南百姓的性命去赌你的功名。
曹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中却愈发不忿。当晚,他瞒着蒋欲川,挑选了两千精锐亲信,全部换上便衣,藏着兵器,趁着夜色悄悄摸到了淮河渡口,想要偷渡偷袭庐江的边境哨所。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刚到渡口就被巡夜的老王头发现了。
老王头当年就是被东吴兵烧了家,带着三岁的孙子逃到淮南的,是蒋欲川给了他房子和土地,还救了他孙子的命。他借着月光,看到一群人鬼鬼祟祟地往河边摸,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衫下,隐约露出了铠甲的边角。老王头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敲响了挂在渡口老槐树上的铜钟。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划破了寂静的夜色。附近村庄的百姓听到钟声,纷纷拿着锄头、镰刀、扁担跑了出来。不到半个时辰,渡口就聚集了上千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十几岁的少年,将曹真的士兵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老王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厉声问道。
带队的校尉见被发现,索性撕破了脸,拔出佩剑喝道:我们是淮南都督府的士兵,奉命渡江执行军务!识相的赶紧让开,否则以妨碍军务论处!
军务?什么军务要偷偷摸摸晚上走?人群里一个年轻汉子站了出来,他是去年从庐江逃过来的流民,我看你们是想去打仗!一旦打起来,东吴的兵就会打过来,我们的房子会被烧,庄稼会被抢,我们又要去逃难!
就是!前几年打仗,我爹就是被东吴的兵杀死的!蒋大人好不容易让我们过上了安稳日子,不能让你们毁了!要打仗你们自己去打,别连累我们老百姓!
百姓们群情激愤,一步步往前逼近。曹真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枪举了又放,谁也不敢真的对百姓动手。有个叫二狗的士兵,看到自己的母亲也在人群里,红着脸放下了刀,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带队的校尉见势不妙,怕激起民变无法收场,只能咬着牙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