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藩地愁思凝辞赋 千古洛神传世间(1 / 2)
延康二年,深秋。甄宓的死,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钉进了曹植的心脏。
鄄城的侯府本就破败,如今更像一座荒宅。院子里的橘树结满了青黄的果子,熟透的落了一地,滚在泥水里烂成褐色,无人捡拾;东厢的窗棂破了更大的洞,秋风卷着枯叶灌进来,在地上打着旋儿,堆在落满灰尘的琴案上。那把曹植曾经弹了无数遍的七弦琴,弦早就断了两根,琴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曹植终日披散着头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怀里永远抱着一个豁了口的陶制酒坛。他不再写诗,不再抚琴,甚至很少说话。常常天不亮就揣着酒坛出门,沿着洛水走一整天,脚踩在冰冷的鹅卵石上,直到暮色把洛水染成墨色,才醉醺醺地被老仆扶回来。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青黑得像被墨染过,曾经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老仆看着他一日日枯槁下去,偷偷抹了无数次眼泪,却连一句劝的话都不敢说。灌均的眼线就混在侯府的杂役里,曹植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一字不差地报去洛阳。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这日傍晚,残阳把洛水烧得像熔金,粼粼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岸边的白芦苇被秋风染成了雪色,风一吹,便漫天飞舞,像一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曹植又喝得酩酊大醉,独自一人踩着松软的芦花,沿着河岸踉跄而行。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宓……阿宓……”
脚下的泥土被河水泡得松软,他一个趔趄,失足跌入了冰冷的洛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湍急的水流卷着往下游漂去。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口鼻,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沉下去的时候,眼前却忽然亮了起来。
水雾氤氲之中,一个女子缓缓踏水而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白长裙,裙摆被河水浸得半湿,贴在纤细的脚踝上。长发如墨般披散在肩头,发间别着一支半旧的白玉簪——那是建安十五年铜雀台宴后,他趁着夜色塞到她手里的,他以为她早就扔了。月光透过水雾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她的眉眼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温柔得像洛水的涟漪,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子建……”她轻声唤道,声音轻飘飘的,像风拂过芦苇尖。
“阿宓!”曹植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她,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水花,“我终于见到你了!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别过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水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纹路,“你我缘分已尽,人神殊途,此生不复相见。”
“不!我不信!”曹植嘶吼着,想要扑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撞得胸口生疼,“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你!是我对不起你!”
她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像两颗破碎的珍珠,坠入水中,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她抬起手,想要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脸颊。“不要怪自己,子建。这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好好活着,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为我报仇。守着你的本心,写你的诗,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一阵秋风卷着漫天芦花吹来,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水中的月影,一碰就碎。曹植眼睁睁看着她消散在飞舞的芦花里,只留下最后一句温柔的叮嘱,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忘了我吧……”
“阿宓——!”
曹植猛地惊醒,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出好几口带着泥沙的河水。老仆正跪在他身边,焦急地拍着他的背,脸上满是泪水,衣襟都被河水打湿了。原来他落水后,老仆一直跟在他身后,拼了命才把他从河里拖上岸。
虽然只是一场梦,可她的温度,她的声音,她指尖穿过脸颊时的冰凉,都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曹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不顾老仆的阻拦,疯了一样往侯府跑去。他心口翻涌着无尽的悲怆,一遍遍在心底呐喊:最重情深,何患无期?却见花败,终是无依。他以为只要活着,总有相见之日,却没想到一场深宫风雨,便让两人阴阳两隔,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他冲进落满灰尘的书房,一把扫开案上的酒坛和灰尘,陶坛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酒液混着泥土流了一地。他铺开一卷粗糙的麻纸,老仆连忙给他研墨,墨汁在砚台里漾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曹植抓起笔,蘸饱了墨,手腕颤抖着,落下了第一个字。
那一刻,所有的思念、痛苦、委屈、不甘,全都冲破了堤坝,奔涌而出。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洛水之畔,又看到了那个踏水而来的女子。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笔锋落下,他眼中便看见建安九年的邺城,破城之日,她站在袁府的台阶上,听见脚步声回头望来,衣袂翻飞,像受惊的鸿雁掠过天际。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墨痕流转,是铜雀台的春日,她站在松树下赏花,阳光透过松针洒在她脸上,容颜比盛开的菊花还要娇艳。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微微一顿,眼中泛起泪光。只见她缓缓抬起头,一轮明月恰好从云后探出头来,清辉洒在她的脸上,朦胧得像隔了一层轻纱。一阵风吹过,漫天的芦花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头、裙摆,她转身离去,雪白的裙裾随风飞扬,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雪。
他越写越快,笔走龙蛇,墨汁飞溅在他的衣衫上,他也毫不在意。他写她的眉眼,“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写她的身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写她的温柔,“柔情绰态,媚于语言”。他把这辈子所有的才情,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说的爱意,所有无法言说的遗憾,全都倾注在了这卷麻纸上。
写到两人分别的段落时,他的笔尖顿了顿,泪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想起梦中她消散的身影,想起那句“此生不复相见”,心中一阵绞痛,默默在心底念道:情窦初梦,愿今长栖。若现实中不能相守,便让这份爱恋永远留在梦中,留在这卷辞赋里,永不消散。
老仆站在门口,一边望风一边抹眼泪。他看见灌均的身影在院墙外晃了晃,连忙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假装晒太阳,把他们挡在了外面。书房里,烛火摇曳,将曹植单薄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株在狂风中不肯折断的芦苇。他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可他的手却没有丝毫停顿。
写到**“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时,曹植猛地停住笔,伏在案上,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的哀嚎,穿透了寂静的侯府。他恨的何止是人神殊途,他恨的是君臣猜忌,是手足相残,是自己空有一腔抱负、一身才情,却连最心爱的人都护不住,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